斥候跪在地上,嘴裡嘰裡咕嚕說著羌語。
楊雄聽著聽著,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。他兩隻手死死抓著腰間的刀鞘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葉無忌站在三步外,聽不懂羌語。他看著楊雄的反應,知道黑水部出大事了。
楊雄身子晃了晃,往後退了半步。楊桑趕緊伸出手托住他的後背。
“頭領,出甚麼事了?”楊桑用漢話問了一句,嗓音發緊。
楊雄沒有回答楊桑。他衝著斥候揮了揮手。斥候爬起來,跌跌撞撞跑了出去。
馬廄裡安靜下來。冷風吹過木柵欄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桑傑縮在旁邊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葉無忌轉過身,繼續看著那匹黑水驄。他伸出手,順著馬脖子往下捋。那馬打了個響鼻,沒有躲開。
“楊頭領,你這馬脾氣挺大。”葉無忌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。
楊雄站在原地好一會兒,才邁步走到葉無忌跟前。他那股子壓人的氣勢全沒了。整個人看著透出一股子疲憊。
“葉統轄。”楊雄開口,聲音幹得發澀,“出事了。”
葉無忌停下手裡的動作,轉頭看著他。
“剛才斥候來報。”楊雄吞了一口唾沫,潤了潤嗓子,“咱們黑水部南方牧場的邊界上,出現了鬼面部的騎兵。大約三百騎。”
程英站在葉無忌身後,聽到這話,手指搭上了玉簫。
葉無忌沒有說話,等著楊雄往下說。
“這三百騎打的是巡邊的旗子。”楊雄雙手絞在一起,“但斥候看得清楚,他們擺的是標準的戰鬥隊形。長矛手在前,弓箭手在兩翼。這不是巡邏。”
楊桑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:“三百騎?鬼面部這是要幹甚麼?咱們南方牧場離大營不過六十里地。他們這是要開戰?”
楊雄搖了搖頭,看了一眼葉無忌。
葉無忌雙手抱在胸前,看著楊雄的眼睛。
“楊頭領,三百騎打不進你這大營。”葉無忌開了口,“這叫武裝試探。昨夜派死士摸進我的帳篷,想要我的命,順便挑撥你我兩家的關係。今天白天就派兵壓境,在你們家門口亮刀子。這是一明一暗,兩頭下注。”
楊雄咬著牙,腮幫子鼓了起來。他明白葉無忌說得對。
葉無忌往前走了一步,盯著楊雄:“我問你個事。你如實說。”
“你問。”
“你爹快不行的事,鬼面部的人清楚不清楚?”
楊雄的眼角抽動了兩下。他點了點頭。
“草場上沒有不透風的牆。”楊雄說,“我爹病了兩年,這大半年連帳篷都沒出過。鬼面部的阿史那骨力那條老狗,鼻子比誰都靈。他肯定知道。”
葉無忌嘆了口氣。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子。
“那這事就明白了。”葉無忌看著楊雄,字字咬得極重,“那三百騎根本不是來巡邊的。他們是來看你家辦喪事的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,楊雄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楊桑握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肉裡。
“他們擺出戰鬥隊形,就是在告訴你,只要你爹一閉眼,鬼面部的刀子立馬就會砍下來。昨晚的暗殺只是個開胃菜。他們要在你爹死之前,把黑水部從裡到外全部打亂。”
楊雄的呼吸變得粗重。他雙眼通紅,看著葉無忌。
“葉統轄,咱們昨天談好的。黑水部和灌縣結盟……”楊雄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急切。
葉無忌抬起手,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結盟歸結盟。買賣歸買賣。”葉無忌指著柵欄裡那十幾匹黑水驄,“楊頭領,都這個時候了,你還有心思跟我在這算計幾匹馬?”
楊雄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葉無忌步步緊逼:“你現在四面漏風。鐵勒部在背後捅刀子,鬼面部在門口亮刀子,蒙古人派了個穿壽衣的在你營裡看戲。你有辦法跟他們鬥嗎?
楊桑聽不下去了,往前走了一步:“葉大人,咱們黑水部兒郎不怕死!”
“不怕死頂個屁用!”葉無忌罵了一句,“別人手裡拿的是鐵勒部的好鐵打的刀,你們手裡拿的是破銅爛鐵。上了戰場,人家一刀連人帶馬劈成兩半。你拿頭去擋?”
楊桑被罵得沒了脾氣,退了回去。
葉無忌轉頭看著楊雄。
“我葉無忌不是來做善人的。”葉無忌伸出兩根手指,“這十六匹黑水驄,我要帶走。外頭那三千匹馬,必須是正當壯年的好馬。你答應,咱們這盟約繼續。你給我辦妥,我幫你對付外頭那些麻煩。你不答應,我今天就帶著我的人走。你們黑水部自己留在這對付阿史那骨力。”
楊雄站在雪地裡,冷風吹得他頭腦發昏。
他知道葉無忌這是在趁火打劫。可他偏偏沒法拒絕。
拒絕了葉無忌,黑水部連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都沒了。
楊雄閉上眼睛,過了好半天。他睜開眼,長長吐出一口白氣。
“好。”楊雄說出這個字的時候,聲音都在抖,“馬我給。這十六匹黑水驄,你帶走。外頭那三千匹,我讓桑傑重新挑。全挑最好的給你。”
桑傑在旁邊聽得直咧嘴,但他不敢多嘴。
葉無忌笑了。他拍了拍楊雄的肩膀。
“這就對了。做大事的人,目光得放長遠。幾匹馬算甚麼。”葉無忌收回手,“你既然給了我這麼大的誠意。我自然不能看著你吃虧。”
楊雄看著他:“那三百騎兵,我該怎麼對付?要不要我帶人去把他們打回去?”
“不能打。”葉無忌直接否決,“他們就是在逼你先動手。你一動手,他們就有藉口大舉壓境。你現在手裡兵力不夠,大營不能空。”
“那就在這幹看著?”楊桑急了。
“看著就行。”葉無忌走到木柵欄邊,靠在木頭上,“傳令下去,大營戒嚴。任何人不得隨意外出。南方牧場那邊,派幾個機靈的斥候盯著。只要他們不越過紅線,就由著他們轉悠。這大冷天的,他們在雪地裡吹冷風,咱們在帳篷裡烤火吃肉。耗著唄。看誰先扛不住。”
楊雄點了點頭,把這話聽進去了。
“你現在最要緊的,是查內鬼。”葉無忌壓低聲音,“昨晚那兩個刺客怎麼混進來的?鐵勒部在你們營裡到底安插了多少人?這些你得在最短的時間內挖出來。大營裡要是不乾淨,你爹的命隨時保不住。”
楊雄眼中閃過兇光:“這事我親自去辦。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葉無忌豎起一根手指,“那個瀟湘子。”
楊雄抬頭看著他。
“派人盯死他。他去過哪裡,見過甚麼人,吃過甚麼東西,連他上過幾次茅房,你都得記下來。”葉無忌語氣嚴厲,“這個人是蒙古人的眼睛。只要這雙眼睛在,你們黑水部的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。鬼面部今天敢來三百騎,就是因為有他在這裡坐鎮。”
楊雄答應下來。
兩人又商量了幾句防務上的細節。楊雄這回是真把葉無忌當成了救命的菩薩,葉無忌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在心裡。
聊完正事,葉無忌轉過身,招呼程英。
“走吧。回去吃早飯。這地方羊羶味太重。”葉無忌伸了個懶腰。
程英跟在他身後,兩人朝著客帳的方向走去。
楊雄站在馬廄裡,看著葉無忌的背影。他轉頭對桑傑吼了一嗓子。
“還不快去挑馬!少一匹好馬,我砍了你的腦袋!”
桑傑嚇得連滾帶爬跑了。
葉無忌和程英並肩走在雪地裡。風小了一些。葉無忌踩著積雪,腳下咯吱咯吱響。
“程姨,你知道楊雄剛才為甚麼那麼怕麼?”葉無忌問。
程英想了想答道:“因為鬼面部打上門來了。”
“這只是一方面。”葉無忌搖頭,“他怕的是,他發現自己成了瞎子和聾子。”
程英不解:“瞎子和聾子?”
“對。”葉無忌解釋道,“昨晚刺客摸進大營,他不知道。今天鬼面部兵臨城下,他也是剛知道。鐵勒部在背後搞鬼,他更是完全矇在鼓裡。一個部落的首領,對周邊的局勢一無所知,全靠別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才反應過來。這種絕望感,比直接挨一刀還要重。”
程英聽懂了。
“所以你剛才把局勢給他掰碎了講,就是為了徹底擊潰他的心理防線?”
“沒錯。”葉無忌笑了笑,“人不逼到絕境,是不會輕易低頭的。楊雄是個驕傲的人,他爹又是黑水部的王。他骨子裡看不起我們這些中原人。我不把他的驕傲踩在腳底下,他怎麼會乖乖把那幾匹黑水驄交出來?”
程英看著葉無忌的側臉。這個男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,滿嘴葷段子。可一旦牽扯到正事,他的心思比誰都深,算計比誰都狠。
“那三百騎兵,真的不會打過來?”程英問。
“絕對不會。”葉無忌語氣肯定,“阿史那骨力是個老狐狸。他派三百騎來,第一是為了立威,給黑水部施壓。第二是為了探虛實。如果楊雄衝動,帶著人衝出去打,那就正中下懷。鬼面部就可以藉口黑水部挑起戰端,名正言順地聯合鐵勒部發兵。只要楊雄按兵不動,那三百騎在雪地裡凍幾天,自己就得退回去。”
葉無忌停頓了一下,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這其實是蒙古人的慣用伎倆。”葉無忌冷笑,“當年成吉思汗打花剌子模,打西夏,打金國,用的全是這一套。先派小股部隊騷擾,挑起對方內部矛盾。等對方自亂陣腳了,主力再壓上。瀟湘子把這一招教給了鬼面部。”
程英聽得心驚肉跳。這草場上的風雲變幻,比江湖上的刀光劍影還要兇險百倍。
“你這趁火打劫的本事,真是一絕。”程英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甚麼叫趁火打劫。這叫等價交換。”葉無忌嘿嘿一笑,“要不是這三百騎兵來得及時,我還真不好從他手裡把這幾匹寶貝摳出來。”
程英沒接話。她心裡還在想那個叫蕭玉兒的女人。
“葉大哥。”程英開了口。
“怎麼了?”
“那個給楊老首領端藥的女人,你怎麼看?”程英問。
“她長得好看啊。那顆淚痣多勾人。”
程英氣得直咬牙。她一把甩開葉無忌的手,快步往前走。
“哎,程姨,你別走那麼快啊。地上滑。”葉無忌在後面追。
程英頭也不回。她現在只想離這個登徒子遠一點。
葉無忌追上去,死皮賴臉地抓住程英的袖子。
“好了好了。我錯了還不行麼。她哪有你好看。你這身段,這氣段,那是天上的仙女。她頂多算個凡間的庸脂俗粉。”葉無忌滿嘴甜言蜜語。
程英被他纏得沒法子,只能放慢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