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縣。
東城牆上。
冷風打著旋兒刮過夯土缺口,捲起地上的黃土。
黃蓉站在一處高臺上,看著下方忙碌的人群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極修身的青色勁裝,外頭披著白狐大氅。寒風一吹,大氅緊緊貼在身上,將她高挺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肢勒得清清楚楚。
她額頭上滲出細汗,臉頰被風吹得泛紅,平添了幾分熟女的風韻。
高臺下方,兩千多名黑水部的俘虜分作十個大隊,正光著膀子,喊著號子往城牆缺口處運送碎石和黃土。
負責監工的丐幫弟子手裡拎著皮鞭,來回巡視。
誰腳下慢了,皮鞭便毫不留情地抽在脊背上。
城牆的修補進度極快。原本塌陷了十幾丈的東牆缺口,已經被填補了三分之一。新夯的土牆沒有包磚,看著粗糙,但厚度打得極寬,尋常刀槍刺不穿,用來抵擋騎兵衝鋒綽綽有餘。
楊過提著劍,從另一頭大步走過來。
“郭伯母。”楊過抱劍行禮。
黃蓉轉過頭,問他:“東牆這邊還算安穩。南邊水渠如何了?”
“回郭伯母,水渠已經疏通了大半。城裡的幾處大水井也淘洗乾淨了,各營伙房都有乾淨水用。南城那邊的石漆泉眼,我讓人用雙層木柵欄圍死,派了三十個老卒分三班日夜盯著。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。”
黃蓉點頭應下。
她邁步走下高臺,往城南方向走。楊過跟在身側。
兩人來到城南一處偏僻院落。
院子外頭站著八個持刀的廂兵,見黃蓉到來,齊齊抱拳。
推開院門,刺鼻的石漆味撲面而來。
院子裡搭了三個大棚子。
司空絕帶著三個助手,在棚子裡忙得滿頭大汗。他們面前擺著幾十個大陶罐。
司空絕手裡拿著木棍,正在一個大鐵鍋裡緩慢攪動。鍋裡熬煮著一種黑乎乎的粘稠液體。
黃蓉走上前。
“司空絕,進展如何?”黃蓉開口發問。
司空絕放下木棍,用掛在脖子上的破布擦掉臉上的黑灰。
“回幫主的話,大有進展!”司空絕指著鍋裡的黑水,“小人試過了,這石漆原液太稀,直接裝罐子裡容易灑。小人讓人去宰了幾頭老弱病牛,把牛板油熬出來,摻進這石漆裡一起煮。”
他拿起一根木棍,在鍋裡挑起一團黑色的膠狀物。
“加了動物油脂,石漆就成了粘膠。裝進陶罐裡,封上口。小人又用麻布條在石漆裡浸泡了三天三夜,做成引信塞在罐口。”
司空絕走到旁邊,拿起一個封好口的陶罐。
“這東西只要點燃引信,用力扔出去。陶罐碎裂,裡頭的石漆粘膠濺得到處都是。沾在人身上、馬身上,甩都甩不掉。火藉著油勢,連水都澆不滅。”
黃蓉看著那陶罐,眼中大放異彩。
襄陽城的猛火油造價太高,這石漆加牛油的配方,就地取材,威力卻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“試過威力了?”黃蓉問。
“小人昨晚在城外亂葬崗試了一個。”司空絕壓低聲音,“火燒了半個時辰,把一塊大青石都燒裂了。就是味道太嗆人。”
“幹得好。”黃蓉讚許地點頭,“需要多少人手,直接找楊過要。十天之內,我要你造出五百個這樣的火彈。能辦到麼?”
司空絕拍著胸脯保證:“只要陶罐和牛油管夠,五百個不在話下!”
黃蓉交代完司空絕,轉身走出院子。
天色逐漸暗了下來。
夕陽西下,將灌縣殘破的屋簷染成橘紅色。
黃蓉回到官衙正堂,剛坐下喝了一口熱茶。
一名丐幫弟子滿身塵土,從外面飛奔進來。他腳步踉蹌,連氣都喘不勻。
“幫主!”弟子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一個小竹筒,“葉統轄從黑水部傳回來的飛鴿傳書。信鴿落在西山口的暗樁,屬下拿到便送來了。”
黃蓉聽見葉無忌的名字,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幾分。
她和葉無忌合練陰陽輪轉功,體內真氣同源。只要一想到這個男人,她身子就不由自主地發熱,尤其是胸口和腰腹處,總會泛起一陣難言的酥麻。
她強壓下心頭的異樣,伸手接過竹筒。
拔開塞子,倒出一卷極小的羊皮紙。
展開一看。
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。字跡龍飛鳳舞,正是葉無忌的手筆。
“馬匹可定,但蒙古人已先手入局。灌縣加緊備戰。”
黃蓉看完這行字,手指慢慢收緊,將羊皮紙攥在手心裡。
信短,但透出的資訊極大。
馬匹能定下來,說明葉無忌在黑水部開啟了局面。
後半句才最要命。
蒙古人先手入局。
這意味著葉無忌在西羌草場上,直接碰上了蒙古人的勢力。
局勢很急,否則葉無忌不會用“加緊備戰”這四個字。
“他一個人在那邊,身邊只帶了程英。面對西羌三部和蒙古人,能應付得來麼?”黃蓉心底生出擔憂。
那冤家武功高強,但雙拳難敵四手。
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……
黃蓉不敢往下想。
她站起身,在堂內來回踱步。
她不能亂。葉無忌把灌縣這個爛攤子交給她,她就得把家看好。等他帶著馬匹回來,必須有一座能守得住的城。
“去傳我將令。”黃蓉對那名傳信弟子吩咐,“從明日起,城防巡邏增加一倍。四個城門的暗哨全天候盯著。任何可疑之人,先抓後問。”
弟子領命退下。
第二天清晨。
灌縣城外的流民營地比前幾日擴大了整整一圈。
訊息傳得快,周邊活不下去的百姓,聽說灌縣施粥放糧,全都拖家帶口趕了過來。
短短几天功夫,城內外的流民漲到了五百多人。
黃蓉坐在城門洞的桌案後頭,親自核對流民的造冊名單。
按照葉無忌走前留下的規矩,流民進城,不能白吃白喝。
必須幹活。
黃蓉把這些流民分成了三等。
第一等,是有手藝的匠人。打鐵的、做木工的、會石匠活的。這些人被單獨挑出來,編入城西的工坊。給他們的口糧最厚,每天除了管飽的稠粥,還能分到兩片鹹肉。司空絕造火彈需要的陶罐,就是這些手藝人日夜趕製出來的。
第二等,是年輕力壯的漢子。這些人被編入築城隊。發給鐵鍬和籮筐,跟著黑水部的俘虜去修城牆、挖壕溝。乾的是重體力活,給的口糧是粗糧餅子和菜湯。
第三等,是老弱婦孺。幹不了重活,黃蓉便在城內圈了幾塊空地,讓他們去翻土種菜。又找來破舊的織布機,讓婦人們漿洗縫補軍服。
這套規矩定下來,整個灌縣井井有條。
沒有一個人閒著,也沒有一個人白吃白喝。
流民們為了那口吃的,幹活極其賣力。
黃蓉正翻看著名冊,楊過從城外走進來。
他沒有走正門,而是從城牆上一躍而下,身法輕靈。
走到黃蓉桌案前,楊過壓低了聲音。
“郭伯母。”
黃蓉抬起頭:“查清楚了?”
前兩天進城的那批流民裡,有十幾個人看著不對勁。
這些人穿著破爛的粗布衣裳,臉上抹了泥巴,裝出餓得半死的樣子。但黃蓉在施粥的時候便發現,這十幾個人排隊領粥時,下盤極穩。
真正餓了幾天幾夜的流民,走路都是飄的。
這十幾個人腳步沉實,呼吸綿長,是練家子。
黃蓉當時沒有聲張,暗中讓楊過帶人盯著他們。
楊過點點頭,湊近了一些。
“查清楚了。這幫人真有問題。”楊過語氣發冷,“我昨晚在他們住的偏房房頂上趴了半宿。他們半夜不睡覺,私下裡聚在一起嘀咕。說的是川北那邊的方言,聽不太真切。但我看清楚了一件事。”
“甚麼事?”黃蓉問。
“他們領頭的那個人,半夜解開行囊檢查。那行囊最底下,用破布包著一把匕首。”楊過比劃了一下長度,“精鋼打造,血槽開得很深。那是大宋軍中斥候用的制式匕首。尋常農家怎麼可能有這種殺人利器。”
黃蓉放下手裡的名冊,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。
“大宋軍中的制式匕首。看來不是蒙古人的細作。”黃蓉冷笑一聲。
“郭伯母,要不要我現在去把他們全綁了?嚴刑拷打,不怕他們不吐實情。”楊過握住劍柄,眼中透出煞氣。
他最恨這種暗地裡搞鬼的耗子。
黃蓉搖了搖頭。
“不急。釣魚得先把魚線放長。”黃蓉眼波流轉,心思飛速轉動。
她太瞭解這其中的門道了。
李文德聽聞葉無忌發來灌縣,本就是存了借刀殺人的心思。
之前那個在粥鍋裡踢泥沙的王濤,已經被打了軍棍。李文德不可能只安排王濤這一個耳目。
這十幾個帶有軍用匕首的假流民,多半也是李文德派來的人。
甚至有可能是青城派的人。
就是不知道餘階有沒有插手此事,這是黃蓉最頭疼的地方。
“他們是誰派來的,來做甚麼,背後有沒有大魚。把這些都摸清楚了再收網。”黃蓉條分縷析地說道,“現在把他們抓了,頂多殺幾個小嘍囉。打草驚蛇,反倒讓背後的人藏得更深。”
楊過聽懂了黃蓉的意思。
“那咱們就由著他們在城裡亂晃?”楊過問。
“自然不能由著他們。”黃蓉吩咐道,“你去把張猛叫來。”
楊過應了一聲,轉身去尋人。
片刻之後。
張猛跟著楊過快步走來。
張猛現在管著黑水部那三千俘虜。
“幫主,您找我?”張猛恭敬地行禮。
黃蓉看著張猛,這也是從襄陽開始一直跟著自己的老兵,出生入死,大小打了這麼多次仗,還沒掛掉。
“張猛,黑水部的人在城牆上幹活幹得如何?”黃蓉問。
“回幫主。他們都很賣力。只要給口飯吃,絕不偷懶。”
“好。我交給你一樁差事。”黃蓉站起身,走到張猛面前。
她將聲音壓低。
“城西的流民營裡,有十幾個新來的漢子。他們被編入了築城隊,今天下午會去東城牆跟你們一起搬石頭。”
黃蓉盯著張猛的眼睛。
“我要你安排幾個手腳機靈、嘴巴嚴實的兄弟,跟他們混在一處。幹活的時候,故意跟他們起些摩擦。推搡幾下,罵上幾句。看看他們作何反應。”
張猛愣了一下。
他沒明白黃蓉的用意。
“幫主,這是要教訓他們?”張猛撓了撓頭,“要教訓,俺直接帶人把他們揍一頓就是了。”
“不能真打。只能挑釁。”黃蓉叮囑道,“記住,要裝作是因為搶水喝、搶乾糧引發的口角。你手底下管的是羌人,他們是漢人。羌漢起衝突,這藉口最自然不過。”
張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楊過在一旁聽著,心裡暗自佩服。
郭伯母這一手玩得漂亮。
那十幾個假流民帶著任務來,必然想方設法隱藏身份。
張猛的人去挑釁,他們為了不暴露,肯定會忍氣吞聲。
練武之人,身上都有下意識的反應。
只要一動手推搡,下盤的馬步、手上的格擋動作,根本藏不住。
藉著羌人的手去試探,就算試出了破綻,那幫細作也只會以為是普通的苦力鬥毆,絕不會懷疑到黃蓉頭上。
“試探出他們的底細後,速來報我。”黃蓉對張猛說道,“辦好了這件事,今晚你們那隊的兄弟,每人多加半個白麵饅頭。”
張猛聽到白麵饅頭,眼睛直放光。
“幫主放心!俺這就去安排!保準把這幾個小子的底褲都扒出來!”張猛拍著胸脯領命而去。
黃蓉重新坐回桌案後頭。
她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葉無忌不在,她必須把這座城守得如同鐵桶一般。
“過兒。”黃蓉叫住準備離開的楊過。
“郭伯母還有何吩咐?”
“你這幾天辛苦些,晚上不要睡死了。”黃蓉看著遠處的城牆,“這十幾個人帶著刀,到了夜裡肯定會有動作。他們要在城裡踩點、畫圖,或者傳遞訊息。你暗中盯著,看看他們把訊息送給誰。”
楊過握緊長劍:“明白。他們就算長了翅膀,也飛不出我的掌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