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大亮。灌縣城外那口大鐵鍋還在冒著熱氣。
一夜之間,城外的流民多了一百多號。拖家帶口,在城牆根下縮成一片。
丐幫弟子和幾個廂兵在負責施粥。
王濤是廂兵裡的什長,也是李文德安插在隊伍裡的耳目。他手裡拿著個大木勺,站在粥鍋前,一臉的不耐煩。
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端著個破陶碗,哆哆嗦嗦地湊上前。“軍爺,行行好,給口稠的。小孫子餓得走不動道了。”
王濤斜著眼睛瞥了老漢一眼,木勺在鍋裡攪了兩下,舀起半勺清湯寡水,手腕一抖,倒進陶碗裡。湯水灑了一半在老漢手上。
“就這點。愛喝不喝。哪來的那麼多廢話。”王濤罵罵咧咧。
老漢燙得直縮手,卻不敢鬆開碗。“軍爺,這……這都是水啊。底下有米,您受累,往下舀一舀。”
“老東西,你還挑上了?”王濤把木勺往鍋沿上重重一磕。他抬起腳,鞋底沾滿泥巴,直接在老漢的破棉襖上踹了一腳。老漢站立不穩,摔在地上,碗裡的米湯全灑了。
旁邊一個七八歲的瘦小男孩跑過來,趴在地上舔那些灑在泥裡的米湯。
王濤看著這一幕,非但沒有憐憫,反而大聲嘲笑起來。“你們這幫要飯的,跟野狗有甚麼分別?大宋的糧食餵給你們,真是糟蹋了。李大人讓咱們來守城,可沒說要養這幫廢物。”
他心裡暗自盤算著:“李大人吩咐過,不能讓葉無忌和黃蓉在這灌縣過得太安生,得找個由頭激起民變,把這群流民趕走,製造些紛亂才好交差。”
想到這裡,他冷哼一聲,居然伸出腳,把旁邊一小堆摻著沙子的泥土直接踢進了粥鍋裡。
負責燒火的丐幫弟子站起身,怒目而視:“你幹甚麼!這鍋粥還要分給幾十個人!”
王濤滿不在乎地摳了摳鼻子:“加點料,吃得飽。這幫賤骨頭,吃泥巴都能活,講究甚麼。”
話音剛落,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王濤臉上。
楊過不知何時站在了粥鍋旁。他出手極快,王濤連人帶勺摔在地上,半邊臉高高腫起。
“你這畜生,連人都算不上。”楊過指著王濤的鼻子罵。
王濤捂著臉爬起來,看清是楊過,眼裡閃過怨毒之色。但他不敢還手,這少年的武功他見識過。
黃蓉披著大氅從城門洞裡走出來。她步伐平穩,走到粥鍋前,低頭看了看鍋裡漂浮的泥沙,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漢和舔食泥水的孩子。
“把他綁了。”黃蓉指著王濤,語調沒有起伏。
幾個丐幫弟子立刻上前,用麻繩將王濤捆了個結實。
王濤掙扎大叫:“黃幫主!我是李大人的兵!你憑甚麼綁我!我不過是教訓個流民!”
黃蓉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看著他。“你吃的是大宋的軍糧,穿的是大宋的軍服。你手裡的刀,是對著外敵的,不是用來欺壓大宋子民的。這鍋粥是葉統轄下令熬的,你往裡面踢泥沙,便是違抗軍令。”
“過兒。”
“在!”
“拖到城門邊,打二十軍棍。讓所有廂兵和流民都看著。以後誰再敢剋扣流民口糧,欺壓百姓,這就是下場。”
楊過領命,單手提著王濤的後領,將他拖到城牆根下。軍棍落下,王濤的慘叫聲在城門外迴盪。
流民們看著這一幕,原本麻木的眼睛裡多了一些異樣的光彩。他們活了半輩子,從沒見過當官的為了要飯的去打當兵的。
黃蓉讓人把那鍋弄髒的粥倒了,重新熬了一鍋。她親手盛了一碗稠的,遞給那個老漢。
“老人家,去喂孩子吧。吃飽了,去城裡登記。只要肯幹活,灌縣餓不死人。”
老漢跪在地上,連連磕頭。
城南方向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陳大柱帶著幾個滿身泥汙的廂兵,氣喘吁吁地跑過來。他臉上黑一塊白一塊,身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臭味。
“幫主!幹不下去了!”陳大柱隔著老遠就喊了起來。
黃蓉微微蹙眉,掩了掩鼻子。那股味道極其難聞,夾雜著腐臭和辛烈刺鼻的氣息。
“出甚麼事了?”
陳大柱跑到近前,雙手在衣服上胡亂抹了兩把。“南邊那條水渠,底下鋪的那層老青石板早就裂開了。兄弟們本想把裂縫撬開,重新填土夯實,誰知剛挖開底下的石頭,往下深挖了兩尺,就冒黑水了!那水又黏又臭,沾在身上洗都洗不掉。兄弟們嫌惡心,都不願意下渠了。”
“黑水?”黃蓉反問。
“是啊。起初只有一點,越挖冒得越多。底下有個窟窿,直往外流。有個兄弟嫌洞裡黑,拿火把去照,結果那黑水直接燒起來了!火苗子竄起老高,把那兄弟的眉毛都燒沒了。大家用水去潑,那火非但沒滅,反而順著水面亂跑。兄弟們都說,那是地底下的毒血,是龍王爺發怒了,再挖要出人命的。”
黃蓉聽完這番描述,心思轉動。
這世上水火不容。能在水面上燃燒,且用水潑不滅的東西,絕非凡品。
“帶我去看看。”黃蓉邁步就走。
陳大柱在前面領路。楊過提著劍跟在黃蓉身後。
南城水渠邊。
幾百個廂兵全從渠裡爬了上來,三三兩兩地蹲在路邊。他們身上沾著黑乎乎的黏液,一個個叫苦連天。
水渠中間有一段被挖開了。黃蓉走到渠邊往下看。
渠底確實有個臉盆大小的泉眼。裡頭湧出來的不是清水,而是黑褐色的液體。那液體極其濃稠,表面泛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光,正順著挖開的溝槽緩慢流淌。
刺鼻的臭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。
黃蓉蹲下身,折了一根乾枯的樹枝,探入渠底,蘸了一點那種黑水。
樹枝拿上來,黑水順著枝條往下滴,拉出長長的黏絲。
“這到底是個甚麼物件?”楊過湊近看了看,捏著鼻子後退半步,“比糞坑還臭。”
隊伍裡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卒走上前,拱了拱手。“幫主,這東西老漢以前見過。本地人管它叫,也有叫火井水的。這灌縣地底下,有些地方藏著這種黑油。”
“有何用處?”黃蓉問。
老卒搖了搖頭,一臉嫌棄:“沒甚大用。以前有窮苦人家撇了這黑油回去點燈。可這東西燒起來黑煙極大,燻得人睜不開眼,味道又嗆人。滴在桌上地上,擦都擦不掉。後來連最窮的叫花子都不用了。大家都嫌它髒,若是滲到水井裡,那一井的水便全廢了。就是個禍害人的穢物。”
陳大柱在旁邊幫腔:“幫主您聽聽,這就是個沒用的垃圾。兄弟們現在滿手都是這臭油,怎麼幹活?這渠不能在這挖了,得改道。”
黃蓉沒有理會陳大柱。她看著樹枝上那層黑亮的黏液,腦海中浮現出陳大柱剛才說的話:遇火即燃,水澆不滅。
她轉頭看向楊過。“過兒,拿火摺子來。”
楊過掏出火摺子吹亮。
黃蓉將沾了黑水的樹枝湊過去。
“騰”的一聲。
樹枝頂端竄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。那火勢極猛,伴隨著滾滾黑煙。黃蓉將樹枝插在旁邊的泥地上。火焰沒有減弱,那黑水附著在泥土上,依然熊熊燃燒。
黃蓉後退兩步,從旁邊提過半桶清洗用的清水,直接潑在那團火上。
水花四濺。
令人驚奇的一幕發生了。火焰並沒有被水澆滅。那層燃燒的黑水漂浮在水面上,隨著水流四處蔓延,所過之處,連旁邊的枯草也被引燃了。
火勢反而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