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矇矇亮。
石窟裡瀰漫著一股潮氣。外頭的風小了些,但寒意絲毫未減。
葉無忌先醒的。
他睜開眼,低頭一看。程英整個人蜷在他懷裡,臉埋在他胸口,一隻手還搭在他腰間,攥著他的衣襟。睡相安穩,呼吸綿長,嘴角微微翹著,不知在做甚麼好夢。
葉無忌沒急著起身。他看了她一會兒。
這姑娘素面朝天,不施粉黛,可這張臉在晨光裡白得透亮,眉眼疏朗,鼻樑挺秀,自有一股不沾塵俗的乾淨勁兒。跟黃蓉那種豔若桃李不同,也跟小龍女那種冷若冰霜不同。她是一株蘭草,長在山澗邊,沒人澆水也能活,沒人看也照樣開花。
葉無忌的目光往下滑了滑。她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鎖骨。單薄的衣裳貼在身上,勾勒出纖細的輪廓。胸前雖不及黃蓉那般豐盈,卻自有一番少女般的挺拔。
他把視線收回來,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。
“該起了。”
程英的睫毛顫了顫,沒醒。
葉無忌又拍了一下,手掌從她後背滑下去,落在腰間,順手捏了一把。
程英猛地睜開眼。
她對上葉無忌的臉,兩人鼻尖幾乎碰在一起。她腦子裡空白了一息,隨即想起昨夜的一切——她說的那些話,她翻過來貼在他胸口的動作,還有那句“我等得起”。
程英的臉刷地紅了。
她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,手忙腳亂地往後退。後腦勺撞在石壁上,磕得她齜牙咧嘴。
“慢點。”葉無忌伸手在她腦後墊了一下,“石頭不長眼。”
程英揉著後腦勺,低著頭不看他。
兩人之間的氣氛微妙得很。昨夜說的那些話擺在那裡,誰也沒法當作沒發生過。但天亮了,路還得趕。
葉無忌起身,活動了兩下筋骨。他走到洞口,看了看天色。
雲層厚得跟棉絮一樣,灰濛濛的,看不見太陽。風比昨晚小了,但峽谷裡的溫度依舊低得嚇人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楊烈。
楊烈裹著那件破了的灰狼皮大氅,靠在石柱上,歪著腦袋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他沒凍死。葉無忌昨晚給他解了幾處大穴,讓他氣血能勉強流轉。活人的價值比死人大。
葉無忌走過去,踢了踢他的腳。
楊烈哼唧了兩聲,睜開眼。他眼珠子轉了轉,先看葉無忌,再看遠處整理行裝的程英,嘴角抽了抽,想說甚麼,又不敢。
“起來。”葉無忌解開綁在石柱上的繩子,但雙手的綁縛沒解,“今日再走半天,便到你們黑水部的地界了。你最好在路上想清楚,見了楊雄說甚麼話。”
楊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聲音沙啞:“葉爺爺……你真要把我交給楊雄?”
“不然呢?留著你過年?”
楊烈打了個寒顫。他太清楚侄子楊雄的手段了。那小子表面上恭順孝悌,骨子裡比他還狠。他帶兵出來搶糧,本就是跟楊雄爭奪繼承權。如今兵敗被擒,送回去等於是把脖子伸到楊雄刀下。
“葉爺爺,咱們商量商量。”楊烈擠出一副討好的笑容,“你把我交給楊雄,他最多謝你一句,不會給你任何好處。可你若是放了我,讓我帶著剩下的心腹回黑風峽,我跟楊雄分庭抗禮,黑水部內亂不止。你們在灌縣不就安生了麼?何必非要讓楊雄一統黑水部?那小子野心大著呢,他坐穩了位子,遲早也會來打你。”
葉無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這番話倒不全是廢話。楊烈雖蠢,可這種攪渾水保命的本事還是有的。只不過他錯估了葉無忌的算盤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葉無忌蹲下身,跟楊烈平視,“我不需要黑水部內亂。我需要黑水部聽話。”
楊烈愣住了。
“你侄子楊雄比你聰明十倍。他知道大勢所趨。他爹快死了,鐵勒和鬼面兩部在旁邊盯著。他需要一個靠山。我就是那個靠山。”
楊烈嘴唇哆嗦了兩下:“你……你想讓黑水部給你當走狗?”
“不是走狗。是盟友。”葉無忌站起來,“當然,盟友也分大小。你們出人出馬,我給你們鐵器鹽巴。公平買賣。”
楊烈的腦子轉了幾圈。他聽出來了,葉無忌根本不打算跟黑水部打仗,他要的是控制。用貿易綁住西羌人的命脈,比用刀劍管用一百倍。
“那我呢?”楊烈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,“你把我交給楊雄,他會殺了我。”
“他殺不殺你,取決於你有沒有利用價值。”
“我有甚麼利用價值?”
葉無忌沒回答。他走到馬旁,從鞍袋裡取出乾糧和水囊。
程英已經把行裝收拾妥當。她牽著兩匹馬走到洞口,把楊烈的那匹也牽了過來。
葉無忌扔了半塊幹餅給楊烈。楊烈雙手被縛,只能低頭叼著餅,狼吞虎嚥地啃了起來。
程英站在一旁,看著楊烈吃相,皺了皺眉。她從水囊裡倒了些水在碗裡,放在楊烈膝前。
楊烈抬頭看了她一眼,嘴裡含著餅子含糊道:“多謝姑娘。”
葉無忌瞥了程英一眼:“你倒是心善。”
程英淡淡答了一句:“他是俘虜,不是畜牲。渴死了你拿甚麼去見楊雄。”
葉無忌笑了笑,沒再說甚麼。
三人吃完乾糧,上馬出發。
這回程英沒有猶豫。她直接把自己的馬拴在楊烈那匹後面,走到葉無忌的黑水驄旁邊,仰頭看著他。
葉無忌居高臨下打量她。
“上來?”
程英點了點頭。耳根有些紅,但態度比昨天坦然了許多。
葉無忌伸出手,一把將她提上馬背。程英坐在前面,葉無忌在後面控韁。兩人的位置跟昨天一樣,但氣氛全變了。
程英靠在他胸口,沒有繃著身子,也沒有往前縮。她的後背自然而然地貼著他,呼吸平穩。
葉無忌的手臂從她身側伸出,握住韁繩。這姿勢跟昨天分毫不差,可他能感覺到,她不再抗拒了。
昨夜那番話,起了作用。
馬蹄踏過碎石,噠噠噠噠的聲響在峽谷裡迴盪。
程英靠在葉無忌胸口,呼吸平穩,身子柔軟地貼著他。昨夜那番話說開之後,她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枷鎖,整個人鬆弛了許多。
葉無忌低頭看她。
晨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,照在她側臉上。她睫毛很長,微微垂著,鼻尖凍得有點紅。嘴唇比昨天好多了,恢復了幾分血色。
他的手臂從她身側繞過,握著韁繩。這個姿勢維持了一早上,程英已經習慣了,不再往前縮,也不再繃著腰。她甚至半閉著眼,有些犯困的樣子。
葉無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他鬆開右手的韁繩,只用左手控馬。空出來的右手,不緊不慢地落在程英的膝頭。
程英沒反應。
葉無忌的手指在她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,像是在敲一扇門。
程英睫毛顫了顫,沒睜眼,含含糊糊地說了句:幹嘛……
腿麻不麻?葉無忌問。
不麻。
騙人。你兩條腿夾在馬鞍上,從天亮坐到現在,不麻才怪。
葉無忌的手掌順著她的膝蓋往下滑了兩寸,落在她的小腿上。隔著那層粗布褲管,他的掌心貼著她的小腿肚,緩緩揉捏了兩下。
程英猛地睜開眼。
葉大哥!她伸手去撥他的手。
幫你揉揉。騎馬太久,腿會抽筋。葉無忌一本正經。
我自己會揉!
你手冷。我手熱。葉無忌的手指沒停,順著小腿肚往上滑了一寸,拿捏的力道恰到好處,不輕不重,揉在那緊繃的肌肉上,確實舒服得很。
程英的話堵在嗓子眼裡。
她想推開他。可他說得沒錯,她的腿確實僵了一上午,被他這麼一揉,那股酸脹感立刻消退了大半。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,既沒推開,也沒按住,就那麼懸著。
葉無忌的手滑到膝彎。
程英渾身一顫。
她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的手腕。
夠了。程英聲音發緊,耳根已經燒成了一片。
哪夠。另一條腿還沒揉呢。
不用揉了!程英拼命把他的手往外掰,你再這樣……我真下去走路了。
葉無忌笑了一聲,手從她膝彎上收了回來,重新握住韁繩。但他的胸膛依舊緊貼著她的後背,下巴擱在她頭頂。
程姨,你這人啊,嘴上說不要,身上倒是挺誠實的。
甚麼意思?
你方才抓我手腕的時候,是往裡拽的,不是往外推的。
程英愣了一息。
她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動作,臉色刷地紅透了。
她確實沒有推他。她是攥住了他的手腕,但力道的方向——是往自己身上拽的。
我沒有!程英矢口否認。
你有。我練武之人,手上的力道分辨得一清二楚。你那幾根手指頭,往裡拉了至少三分力。
程英把臉扭向一邊,死死咬住下唇。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。
不跟你說了。她悶聲道。
葉無忌不再逗她。他抬起頭,望向前方。
峽谷的地勢在這一段陡然收窄,兩側的石壁像兩堵黑牆,從兩翼逼壓過來。可過了這道最窄的隘口,視野忽地豁然開朗。
遠處,蒼茫的山脊線在灰白色的天穹下起伏綿延。山腳下隱約可見幾條炊煙升起,像幾根灰線掛在天地之間。
黑風峽的盡頭已經隱隱在望了。
過了這道峽谷,便是西羌三部的地盤。
葉無忌眯起眼,目光掃過遠方那片莽莽群山。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劍柄上,指節微微收緊。
程英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。方才那股調笑的鬆弛勁兒全沒了。
她坐直了身子,沒再鬧彆扭。
快到了?程英問。
快了。葉無忌的聲音壓得很低,從這裡開始,打起精神。不管見到甚麼人,你都不許離開我三步之外。
程英點了點頭。她的手悄悄伸進行囊,摸到了隨身攜帶的玉簫。
後頭那匹馬上,楊烈也看見了前方的山脊線。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,乾裂的嘴唇翕動著,說不出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