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英的後背緊貼著葉無忌的胸膛。那股熱力源源不斷地灌進來,把她凍僵的四肢一點點暖透。
暖和了,人就容易犯困。
程英的眼皮越來越沉。她想掙扎著不睡,怕自己睡著了姿勢不雅。可身體實在太乏了。白天騎了一整天的馬,又凍了半宿,精神早就撐不住了。
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。身子也不再繃著了,慢慢放鬆下來,往後靠了幾分。
葉無忌感覺到她靠過來了。他低頭看了看她。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,只能聞到她髮間那股淡淡的草藥香。
他的手老實了一陣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葉無忌判斷程英已經睡沉了。
他的手從肋下緩緩滑了下來,回到她的腰間。手掌貼著那截纖細的腰肢,感受著她的體溫。
他本想就此打住。但這姑娘的腰實在太細了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探了兩寸,搭在她的胯骨上。
程英沒有動。呼吸依舊均勻。
葉無忌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。大敵當前,想這些有的沒的,簡直不像話。
他正要把手收回來,程英翻了個身。
這一翻不要緊,她直接翻進了葉無忌懷裡。臉貼著他的胸口,一隻手搭在他腰上,整個人縮在他懷中,好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。
葉無忌一動都不敢動。
過了半晌,程英嘴裡嘟囔了一句。聲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在說夢話。
葉無忌豎起耳朵聽。
“……別勾了……”
葉無忌差點笑出聲來。這小妮子在做夢,夢的還是白天那盆洗腳水。
他忍住笑,伸出手,把兩層氈子拉好,將兩人裹得嚴嚴實實。
程英的臉貼在他胸口上。他能感覺到她均勻的呼吸,溫熱的,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頸窩裡。
他閉上眼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程英醒了。
她是被一股熱氣烘醒的。渾身暖洋洋的,四肢舒展,那種骨頭縫裡的寒意全消了。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,卻發現自己被甚麼東西箍住了。
她試著動了動。動不了。
一隻胳膊橫在她腰上,壓得結結實實。
程英的腦子一點點清醒過來。
她發現自己的臉正貼著一個人的胸口。那胸口堅硬寬闊,隔著衣裳都能摸到底下結實的肌肉。一股男人的氣息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她的手搭在對方的腰上。
天還沒亮。石窟裡一片漆黑。
程英不敢動了。
她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翻過來的——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此刻這個姿勢,是她主動貼過去的。
臉上的溫度一陣陣往上漲。
葉無忌的呼吸就在她頭頂。平穩,綿長。好像睡得很沉。
程英咬著下唇,一點一點地想把手從他腰上抽回來。她的手指剛動了一下,葉無忌那隻擱在她腰間的大手忽然收緊了。
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腰窩。
程英渾身一僵。
“醒了?”葉無忌開口了。
他根本沒睡。
程英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她張了張嘴,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“你方才說夢話了,知道麼?”葉無忌的聲音帶著笑意。
程英的心跳猛地加速。“我……我說甚麼了?”
“你說別勾了。”
程英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幾分。她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“我還以為你在說夢話呢。”葉無忌的手指在她腰窩上輕輕劃了一下,“原來程姨也有這麼活潑的時候。”
“我沒……那是夢話……不算數的……”程英慌得語無倫次。
“夢話最誠實。你白天不肯說的話,晚上全交代了。”
程英一個字都接不上。她把臉死死貼在他胸口上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再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。
石窟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葉無忌沒再逗她。他的手還擱在她腰間,沒拿走,但也沒再亂動。兩人就這麼貼著,誰也沒有拉開距離。
過了許久,程英開口了。聲音很小,小到幾乎被外頭的風聲蓋過。
“葉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跟師姐……真的……”
她問了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葉無忌沒接話。石窟裡只剩下風聲。
程英等了很久,沒等到回答。她知道他不想說。不說,就是預設。
她把眼睛閉上了。
“那我呢。”
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冒出來的時候,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她沒有想好要問這個問題,可它就這麼跑出來了。
葉無忌低下頭。他看不見她的臉,只能感覺到她睫毛在他胸口上輕輕掃動。
“你怎麼了?”葉無忌明知故問。
“算了。當我沒問。”程英趕緊縮回去。
“你都問出口了,還縮甚麼。”葉無忌的手掌在她腰間拍了一下,力道不大,“程姨,你要是想知道甚麼,就把話說完。你這種問一半藏一半的做派,憋的是你自己。”
程英咬著下唇。
“我問了,你也不會說真話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不說真話?”
“因為你對誰都好。”程英的聲音很輕,“你對師姐好,對我也好。你那些話,對師姐說過,轉頭換個法子對我也說。我分不清。”
這話扎人了。
葉無忌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程英說完這番話,反而不緊張了。她把心裡攢了許久的話倒出來,身子也不抖了,聲音也穩了。
“我不跟師姐爭。師姐比我強一百倍。她聰明,會打仗,會管人。我甚麼都不會。你選她,天經地義。”
“可你也別拿這些小把戲來哄我。你白天摟我腰,晚上抱我睡覺。你是覺得我傻,還是覺得我好欺負?”
她說完,用力把他的手從腰間推開,翻身背對著他。
石窟裡安靜得怕人。
葉無忌盯著她的後腦勺。
程英的話讓他有些意外。這個一向悶葫蘆似的女人,今晚居然把話說得這麼直。
他想了想,沒有伸手去拉她。
“程英。”
他頭一回沒叫“程姨”。
程英的肩膀微微一動。
“你說的對。我確實對誰都好。這是我的毛病。”葉無忌平躺在氈子上,望著看不見的洞頂,“但白天摟你腰,是因為你冷得連韁繩都握不住。晚上抱著你,是因為你再凍下去會出人命。這不是哄你。”
程英沒吭聲。
“至於那些……”葉無忌頓了一下,“你不傻。你也不好欺負。你只是太習慣委屈自己了。”
程英抿緊了嘴唇。
“你想聽真話?”葉無忌問她。
程英沒回頭,也沒點頭。
“真話就是,你值得比現在好一百倍的東西。但眼下這盤棋還沒落子,我給不了你任何承諾。你若是等得起,就跟著我。”
石窟裡又安靜了。
程英背對著他,縮在氈子裡,一聲不吭。
過了很久,久到葉無忌以為她睡著了。
“我等得起。”
三個字,很輕。
然後她又翻了回來,把臉貼在他胸口上,一隻手搭在他腰間。
這回不是夢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