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全黑。黑風峽裡伸手不見五指。
狂風從峽谷兩頭對穿,刮在人臉上,直把皮肉吹得生疼。這風不似平原上的風,它帶著哨音,在巖壁間來回激盪,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。
葉無忌尋到一處往裡凹陷的石窟。這地方背風,能避開外頭的風口。石窟極深,地上散落著碎石和枯草。
三人下了馬。葉無忌把黑水驄拴在洞口的一塊凸起的岩石上。
楊烈從馬背上滾落下來,砸在碎石地上。他連哼都沒哼一聲。這半日吹下來,他手腳全僵了,整個人縮成一團,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。他那張原本囂張的臉,眼下凍得發紫,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。
葉無忌走過去,抬腳在楊烈大腿上踢了一下。
楊烈沒反應。
葉無忌伸出兩指,解開了他的啞穴。
“別裝死。”葉無忌開口,語調平緩。
楊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他貪婪地呼吸著空氣,鼻涕眼淚糊了滿臉,也顧不上擦。
他抬起頭,看著葉無忌,眼底全是哀求。白日裡那股囂張跋扈的勁頭全沒了。
“葉統轄……饒命……”楊烈嗓音嘶啞,話都說不連貫,“我受不住了……給我件衣裳……我會凍死的……”
葉無忌居高臨下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黑水部第一勇士麼?這點風寒便受不住了?”
楊烈拼命搖頭。尊嚴在這時候一文不值。
“我不是勇士……我是狗……葉爺爺,你把我當條狗放了吧。”楊烈毫無底線地搖尾乞憐。他為了活命,甚麼話都說得出口,“葉爺爺,你只要放我回黑水部,我給你送女人。我那幾個小妾,全是草原上最水靈的。胸脯大,屁股圓,包你滿意。還有我哥哥楊木骨,他有三個女兒,才十五六歲,還沒嫁人。我全給你送來!你大宋官軍出來打仗,不就是圖財圖女人麼?你放了我,你要甚麼我都給你!”
葉無忌聽得噁心。這番邦蠻夷,果真連畜生都不如。為了自己活命,連親侄女都能拿來做買賣。
楊烈見葉無忌不答話,以為籌碼不夠,趕緊又添油加醋:“葉統轄,你若是嫌棄那些女人不夠乾淨。我營裡還有幾個剛抓來的宋人小娘子,細皮嫩肉的,還沒開過苞。你只要放了我,我親自給你送到帳裡去!我給你當狗,給你牽馬墜蹬!”
葉無忌聽罷,當即一巴掌扇過去,打得楊烈滿嘴是血,兩顆後槽牙和著血水吐在地上。
“你們這些畜生,搶掠我大宋子民,還拿來做人情。留你一條狗命,已是天大的恩賜。”葉無忌冷笑一聲。
他走到洞口,把白天扔在路邊的那件灰狼皮大氅撿了回來,扔在楊烈臉上。
楊烈如獲至寶,手忙腳亂地把大氅裹在身上,連連磕頭。
“多謝葉爺爺!多謝葉爺爺!”
葉無忌沒理會他的道謝。從馬鞍上解下一大捆牛筋繩,走到楊烈跟前。
楊烈臉上的喜色還沒褪去,便被葉無忌一把揪住後領,提了起來。
葉無忌手法極快。牛筋繩在楊烈手腕上繞了三圈,打了個死結。接著將他雙手反剪,拉到背後,繩子另一頭繞過石窟裡的一根粗大石柱,死死勒緊。
楊烈被綁在石柱上,背靠著石頭,只能勉強坐著。
葉無忌又併攏食中二指,在楊烈雙腿的環跳穴和足三里上重重戳了兩下。
楊烈雙腿一麻,徹底失去了知覺。
“老實待著。你若是敢大聲叫喚引來狼群,我先割了你的舌頭。”葉無忌丟下這句話,轉身往石窟深處走去。
程英在石窟角落裡清理出一塊平地。她從附近撿了些枯枝敗葉,堆在一起。
葉無忌拿出火摺子,吹亮了,點燃枯枝。
火苗竄了起來。橘黃色的光照亮了這方寸之地。
程英從馬鞍袋裡翻出兩塊幹餅子,遞了一塊給葉無忌。兩人坐在火堆邊,無聲無息地啃著硬邦邦的乾糧。餅子又幹又冷,嚼在嘴裡跟木頭渣子差不多。
程英啃了幾口,咽不下去,灌了一口涼水。水太冰,激得她牙根發酸,趕緊把水囊塞回去。
葉無忌三兩口將餅子吞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他抬頭望了望石窟外頭。峽谷裡的風比傍晚又大了幾分,嗖嗖地往洞裡灌。火堆被吹得東倒西歪,火星四濺。
“今晚就在這歇一宿。明日天亮再趕路。”
程英點頭。她環顧四周,這石窟裡除了碎石和枯草,甚麼都沒有。連張像樣的坐墊都找不著。
她從馬背上卸下兩卷粗氈。這是出發前張猛塞進輜重裡的,說是行軍睡覺用的。氈子又硬又糙,上頭還有股馬糞味。她在地上鋪了一卷,另一卷遞給葉無忌。
“葉大哥,你在火堆左邊睡,我在右邊。”
程英說這話的時候,特意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她把自己的氈子鋪在離火堆最遠的角落裡,緊緊貼著石壁。
葉無忌看了她一眼,沒吭聲,把氈子鋪在火堆旁。
楊烈被綁在石柱上,裹著那件破了的灰狼皮大氅,已經凍得縮成一團,兩隻眼睛半睜半閉。葉無忌走過去檢視了一下繩結,確認沒有鬆動的跡象,又在他湧泉穴上補了一指。楊烈悶哼一聲,徹底動彈不得了。
“老實睡覺。你若是半夜凍醒了想跑,這峽谷裡的狼群會替我省事。”
葉無忌丟下這句話,回到火堆邊,解下佩劍放在手邊,和衣躺下。
程英也躺了下來。她側身面朝石壁,拿氈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個腦袋頂。
火堆還在燒。但枯枝不多了,火越來越小。石窟裡的光線暗了下去。
起初還好。程英閉著眼,聽著外頭的風聲和火堆的噼啪聲,身子雖冷,好歹還扛得住。
可到了後半夜,情形急轉直下。
枯枝燒盡了。最後一縷火苗掙扎了幾下,滅了。石窟裡徹底陷入黑暗。
沒了火堆,溫度驟降。程英只覺一股冷氣從石頭地面直往上滲,透過那層薄薄的氈子,鑽進她的骨頭縫裡。
她整個人都在打顫,牙齒碰得咯咯響,怎麼都止不住。
她試著把氈子裹得更緊一些。沒用。這破氈子根本擋不住黑風峽的夜寒。她蜷縮著身子,把膝蓋頂到胸口,兩隻手塞在腋下。但還是冷。
冷得她連睡意都沒了。
她咬著牙扛了小半個時辰。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。她感覺自己的手腳正在一點點失去知覺。腦子裡昏昏沉沉的,意識開始模糊。
她不想叫葉無忌。白天那番同騎的經歷已經讓她窘迫到了極點。若是半夜再喊他過來,她這張臉往後還怎麼見人。
她寧可凍著。
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程英渾身一僵。她豎起耳朵聽。有腳步聲,很輕,踩在碎石上。
她正要翻身檢視,一股熱氣從背後逼近。接著,一隻寬厚的手臂從她身後伸過來,攬住了她的腰。
程英整個人彈了一下。
“別動。是我。”
葉無忌的聲音貼著她後腦勺傳過來。近得離譜。熱氣噴在她的後頸上。
程英的腦子轟地炸開了。
“葉、葉大哥!你怎麼——”
“你打了半個時辰的擺子,當我聾了?”葉無忌不容分說,直接把自己的氈子蓋在程英身上,連人帶氈子往她身邊擠了過來。
兩層氈子疊在一起,擋住了地面滲上來的寒氣。葉無忌從後面貼了上來,胸膛緊緊靠著程英的後背。九陽真氣從他體內自發向外擴散,一團綿密的熱力透過衣物傳導過去。
程英打顫的身子漸漸安穩下來。
可她整個人比方才抖得更厲害了。
不是冷。是慌。
“葉大哥,你回去睡你那邊。我沒事。”程英聲音發緊,身子繃得跟塊木板一樣。
“你沒事?”葉無忌的胳膊沒有鬆開,反而收得更緊了些,“你再這麼抖下去,明天早上我就得拿根棍子把你從地上撬起來。”
“我是冷的。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甚麼?”
程英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。她不敢說下去了。
葉無忌的手臂橫在她腰間,大掌搭在她的小腹上。掌心滾燙,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熱度。
“你放鬆點。繃那麼緊做甚麼。”葉無忌在她耳後說話,氣息掃過她的耳垂。
程英咬緊牙關,拼命把身子往前縮。可她前面就是石壁,退無可退。
“我這是在給你渡真氣。”葉無忌一本正經,“九陽真經裡有一路護體之法,以內力外放驅寒。白天騎馬的時候你也試過了,管用得很。你別想歪了。”
程英臉埋在氈子裡,腦門抵著冰冷的石壁,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石頭縫裡去。
“我沒想歪。”她聲音悶悶的。
“那你放鬆啊。你這腰硬得跟鐵條一樣,我真氣送不進去。”
葉無忌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撥弄了兩下。程英身子一抖,差點叫出聲來。
“葉大哥!”她壓著嗓子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手……往上放。”
“往上?”葉無忌故作遲疑,“往上是哪?”
程英的臉滾燙。她根本說不出“放在腰上面一點”這種話。因為再往上就是——
“你不說我怎麼知道。”葉無忌的手沒動,還是搭在她小腹上。
程英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往上挪了兩寸,放在她的肋骨位置。
“這裡。”
葉無忌笑了一聲。他沒出聲,但程英能感覺到他胸膛的震動。這人在笑她。
“行,就放這。”葉無忌老老實實地把手擱在她肋下。
石窟裡黑得甚麼都看不見。只有外頭的風聲嗚嗚地響。
兩人就這麼貼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