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,孫伯年和陳墨池都不說話了。
掌門公開承認不如師弟,這在任何門派裡都是了不得的事情。可司徒千鍾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沒有半點不甘,只有一種盤算利弊之後的坦然。
“正因為他武功最高,我才更要把他留在山上。”司徒千鍾繼續說,“蒙古人也好,葉無忌也好,將來真到了動手的時候,老二那把劍便是青城派最後的底牌。你們倆記住,不管他說甚麼難聽話,不管他怎麼跟我唱反調,你們都不許對他怎樣。他是我師弟。我自有分寸。”
孫伯年連連點頭:“掌門仁義。”
陳墨池嘴上應著,心裡卻不以為然。他跟趙玉成素來不對付。倒不是有甚麼深仇大恨,而是趙玉成這人太一板一眼了,每回陳墨池在外面談買賣,回來都被趙玉成數落一通,說有辱斯文,說不該跟市井商賈勾搭。這種話聽一次兩次還能忍,聽了十幾年,擱誰心裡都窩火。
“掌門,話說回來。”陳墨池岔開話題,“二嫂前些日子託人給我捎話,說家裡柴米不夠使,讓我從外務上撥一些。我給了。”
司徒千鍾嗯了一聲:“應該的。老二是青城派的支柱,家裡嚼用短了,咱們不能虧待。”
孫伯年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不大,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陳墨池瞥了他一眼,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。
司徒千鍾看著他倆,沒出聲。
孫伯年湊近了些,壓著嗓子說:“掌門,您別怪我說話粗。二嫂雖說年過三旬了,可保養得極好。前幾日我去後山巡查,遠遠瞧見她在院子裡晾衣裳,那腰身那氣色,嘖嘖。老二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,娶媳婦的眼光是真不錯。”
陳墨池在旁邊搭腔:“可不是麼。我去送柴米的時候,她出來接的。穿得素淨,說話輕聲細氣的,那模樣……哪像三十多的人。”
司徒千鍾臉色一沉:“放肆。那是你們師嫂。背後嚼舌根,成何體統。”
孫伯年縮了縮脖子,嘴上趕緊認錯:“掌門教訓得是,弟子失言。”
陳墨池也跟著拱了拱手,臉上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。
殿內安靜了一陣。
孫伯年端著酒杯,低頭抿了一口。過了片刻,他又抬起頭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他斜眼看了看陳墨池。
陳墨池也正看著他。
兩人目光一碰,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。
孫伯年清了清嗓子,試探著說:“掌門,弟子說句不中聽的。老二這人,性子拗,咱們拿他沒辦法。可若是有朝一日,他真的犯了大錯,被逐出了師門。那趙夫人一個婦道人家,無依無靠的,總得有人照應。”
他頓了頓,又添了一句:“到時候,弟子跟墨池合計著,把趙夫人接到掌門院裡來住。有掌門親自看顧,旁人也說不出甚麼閒話。”
陳墨池在旁邊點頭,臉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:“三師兄說得極是。掌門對師弟師嫂照顧有加,這是咱們青城派的家風。”
司徒千鍾盯著這兩個人,三角眼眯了起來。
他沒開口罵人,也沒說好。只是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酒杯放下,他用指腹擦了擦嘴角。
“你們兩個的心思,我不想聽。”司徒千鐘的聲調不高,“老二是我師弟。他的家眷,便是我的家眷。你們再胡說八道,別怪我翻臉。”
孫伯年和陳墨池齊聲應是,頭低了下去。
屋裡又安靜了好一陣。
司徒千鍾轉著佛珠,目光落在桌案上一卷半攤開的道經上。那道經翻到中間某一頁,邊角折了起來。
過了許久,他忽然開口了。
“亂世將至,葉無忌手裡有天雷,蒙古人有鐵騎。老二的劍再快,終究不聽我的使喚。我若不能在短時間內將本門內功突破至化境,青城派拿甚麼在夾縫中立足?”
“是啊,掌門果然考慮長遠,師弟不即也!”陳墨池連忙拍馬屁。
“不過你們也不用操那份閒心。”
孫伯年和陳墨池同時抬頭。
司徒千鍾靠在榻背上,半闔著眼。
“我最近在練一門功夫。”
“甚麼功夫?”陳墨池問。
“從祖師堂暗室裡翻出來的一卷古譜。”司徒千鍾語速很慢,“上面寫的是一門採補之術。要練成此功,需得以陰養陽、以柔濟剛。古譜上說,修煉者須尋一具。這爐鼎麼,不能太年輕,火候不夠;不能太老,精血枯竭。最好是三十歲上下,根骨清正,氣血充盈的婦人。”
他說完這番話,閉上了嘴。
殿內靜得落針可聞。
孫伯年手裡的酒杯端在半空,沒放下,也沒喝。他那張紅臉堂上的笑意凝住了,眼珠子轉了三轉。
陳墨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甚麼都明白了。
孫伯年嘿嘿笑出聲來,臉上那道笑意比方才濃了三分。他把酒杯放下,搓了搓手上的老繭。
“掌門功力精進,那是青城派的幸事。至於這爐鼎麼……弟子回頭留意留意。山上山下,總能找到合適的。”
陳墨池也笑了:“三師兄說得是。這等大事,弟子自當盡心。”
司徒千鍾閉著眼,佛珠在指間轉得極慢。
“行了。天晚了,你們下去歇著吧。明日還有正經事要辦。”
兩人起身告退。
走到院門口,孫伯年扯了扯陳墨池的袖子,兩人在銀杏樹下站住。
月光照在兩張臉上。
孫伯年壓著嗓子:“聽見了?”
“聽見了。”陳墨池回了兩個字。
“三十歲,根骨清正,氣血充盈。”孫伯年掰著手指頭,“山下的婆娘不好找,但這整個青城山上,除了廚房裡那幾個粗使婆子,還有哪個婦人合這條件?”
陳墨池沒接話,只是嘴角往上挑了挑。
孫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,壓低聲音:“急不得。老二手裡那把劍,不是吃素的。掌門說了要留著他當底牌。可底牌也有用完的時候。等到用完那天——”
他沒說下去。
陳墨池點了點頭,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月光灑在建福宮的青石板路上。遠處後山方向,趙玉成院子的燈火還亮著,一盞孤燈,在夜風中搖搖晃晃。
孫伯年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笑了笑,揹著手,踩著碎碎的銀杏落葉走遠了。
——
趙玉成的院子裡。
灶間的燈滅了。柳素娘收拾完碗碟,擦了手,走回臥房。
趙玉成已經躺下了,面朝裡,沒睡著。
柳素娘在床沿坐了一會兒。
“老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掌門他……你覺得他到底想做甚麼?”
趙玉成翻了個身,面朝天花板。
“他想讓青城派活下去。這話沒錯。可他選的路不對。”
“哪條路才對?”
趙玉成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柳素娘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角。她的手指碰到丈夫粗糙的手背,輕輕拍了兩下。
“別想太多了。你管不了掌門的事。把自己管好就成了。”
趙玉成握住她的手,嘆了口氣。
“我這輩子就是管不住自己這張嘴。今天在殿上又說了幾句……掌門不會放過我。”
柳素娘沉默片刻:“他能把你怎樣?你是二長老。”
“二長老又如何。他已經不讓我下山了。再鬧下去,他真會把我逐出師門。”
“逐就逐。大不了咱們回鄉下種地去。”
趙玉成苦笑了一聲:“你倒想得開。”
“我嫁了你這麼些年,甚麼日子沒過過。”柳素孃的聲音很輕,“只要你還在,在哪都成。”
趙玉成攥緊了妻子的手,沒再說話。
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燭臺上最後一截蠟燭噗地滅了。
屋裡徹底暗了下來。
柳素娘聽著丈夫漸漸粗重的呼吸,知道他睡著了。她輕輕抽回手,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
方才丈夫提到掌門的時候,她的心跳亂了一拍。
她把手指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
窗外,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半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