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穿林而過,帶來初秋的寒意。
葉無忌提韁駐馬,胸腹間三股真氣流轉不息,互為牽引。
他聽覺異於常人,敏銳地捕捉到山間飛鳥的驚慌。心中暗自盤算,這絕不是尋常山獸能弄出的動靜。
張猛自前隊疾步跑來,壓低嗓音稟報:“葉少俠,後隊撒出去的四個暗哨,到了交接的時辰,全沒回來。”
葉無忌翻身下馬,將韁繩遞給身側的程英。程英伸手接過,那素手白皙細嫩,在夜色中頗惹眼。
葉無忌本就是個風流性子,哪怕大敵當前,見著這等嬌怯模樣也按捺不住,藉著交接韁繩的空當,指尖在程英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。
觸感溫潤,他心底暗讚一句好滑。
程英面頰泛起紅暈,女兒家的羞赧湧上心頭,但她素來恬淡,對葉無忌又情根深種,垂下眼簾,卻未將手抽回,只輕聲叮囑:“葉大哥,多加小心。”
葉無忌衝她眨了眨眼,轉頭面色轉冷,看向張猛:“暗哨沒回來,定是被人拔了。蒙古大軍的斥候咬上咱們了。”
楊過提著長劍湊上前來,他自幼混跡市井,對危險有著本能的警覺,此刻只想著趕緊脫離險境,急切開口:“師兄,既然韃子追來了,咱們趕緊催促弟兄們加快腳程,趁夜甩開他們便是。”
葉無忌搖了搖頭,他早把敵我雙方的優劣算得清清楚楚,出言反駁:“平原之上,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。山林之中,大隊人馬的蹤跡根本藏不住。咬住咱們的,定是蒙古最精銳的探馬赤軍。他們就是伯顏大軍的眼睛。眼睛不瞎,後面的大軍就會順著氣味一直追。咱們拖家帶口,遲早被耗死。”
張猛握緊斬馬刀,咬牙切齒:“那咱們就列陣,跟這幫韃子拼了!”
“不可。”葉無忌抬手製止,“斥候人數不多,咱們若是大張旗鼓列陣,他們撥馬便走,遠遠吊著咱們。等咱們疲憊不堪,他們再引大軍壓上。對付這種甩不掉的尾巴,不能硬拼,只能暗殺。”
說罷,葉無忌並未挑人離去,這隊伍裡有一千多號殘兵和三百多傷員,他若是不聲不響地走了,一旦遇到變故必定炸營,必須得有個鎮得住場面的人接手。
他大步走向隊伍中間那輛鋪著乾草的馬車。
黃蓉聽見動靜,正挑開簾子探出身來。她滿腹憂慮,怕是蒙古大軍追了上來。她那身綢緞衣裳半乾,緊貼著肌膚,領口敞開。
葉無忌居高臨下,視線毫不客氣地順著領口滑了進去,在那道白膩的溝壑上流連。這等熟透了的風韻,讓他小腹處竄起一團火熱。
“蓉兒,蒙古人的探馬赤軍咬上來了。”葉無忌壓低聲音,“我帶幾個身手好的弟兄去把這幾顆眼睛挖了。大隊人馬絕不能停。”
黃蓉精通兵法,聽完葉無忌的話,腦中便推演出了當前的危局,也顧不得葉無忌毫不避諱的打量,點了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你要去斷後拔掉斥候。可是你若走了,這大軍……”
她話語頓住,隱憂浮現,這群殘兵剛被葉無忌收服,若無他坐鎮,怕是生變。
“所以大軍交給你。”
“你是丐幫幫主,又懂兵法陣型。你帶著弟兄們按照既定路線,繼續急行軍,一刻也不許停。我拔了暗哨,自會趕上你們。”
交代妥當後,葉無忌鬆開黃蓉的手,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,隨後目光在人群中掃視,叫上張猛,又點出十個身手最為矯健的老兵,加上楊過,湊成一支十二人的小隊。
“脫下重甲,只帶兵刃和連弩。跟我走。”
葉無忌拔出長劍,劍鋒直指來時的漆黑山道,“逆向潛行。迎頭摸回去。把蒙古人的眼睛,一顆一顆全挖出來。”
老兵們早已對葉無忌心悅誠服,當下毫無二話,卸去甲冑。
黃蓉坐在馬車上,看著葉無忌那挺拔決絕的背影,往昔郭靖只會讓她顧全大局,而這個男人卻事事衝在前面護著她。
那種被強有力臂膀庇護的踏實感,讓她原本慌亂的情緒平復下來。她提聚真氣,拿出幫主的威嚴,催促大軍繼續加速前行。
夜色掩護下,大隊人馬繼續向西,而葉無忌等十二人宛若幽靈,反向遁入黑風林深處。
行出兩裡地,葉無忌抬手示意眾人停步。此處是一處狹窄的山口,兩側皆是茂密的灌木叢,中間僅留一條僅容兩馬並行的泥濘土路。
葉無忌指揮眾人散開。他親自拔劍,砍伐路旁手腕粗細的青竹。劍光連閃,青竹被斜劈成數十根尖銳的竹籤。
“師弟,去尋些見血封喉的毒草來,搗碎了塗在竹尖上。”葉無忌吩咐。
張猛領命而去。葉無忌則帶著楊過,取下背上的連弩。他尋了兩棵粗壯的老樹,用山藤將連弩牢牢綁在樹幹離地三尺高處。弩箭上弦,對準了土路中央。
葉無忌又扯來極細的青藤,一頭綁在連弩的懸刀機括上,另一頭橫跨土路,貼著泥地綁在對面的樹根上。只要有人馬經過絆斷青藤,懸刀觸發,弩箭便會自行激射而出。
楊過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。他自幼在市井討生活,後又跟隨丘處機學武,見識廣博,但見過的都是堂堂正正的對決招式。
如今見師兄佈置這等專攻下三路的連環陷阱,他不但不覺得陰損,反而佩服得五體投地,只覺得師兄手段百變,這世上就沒師兄辦不成的事。
“師兄,這法子當真管用?”楊過虛心求教。
葉無忌將塗滿毒汁的竹籤埋在絆馬索後方的泥坑裡,用枯葉掩蓋妥當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向楊過傳授兵法變通之理:“打仗不是比武。兵者,詭道也。能用一根藤條殺敵,就絕不用十成內力去拼命。這叫交叉十字弩陣配合毒刺陷阱。只要他們敢踏進這個圈子,保管叫他們有來無回。”
老兵們趴在灌木叢後,看著這佈置得毫無破綻的殺局,皆是倒吸涼氣。這位新統帥的手段,狠辣果決,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佈置停當,葉無忌打了個手勢。十二人分作兩撥,隱入兩側的黑暗之中,屏息凝神。
未及多時,前方山道傳來雜亂的馬蹄聲。
二十名探馬赤軍斥候縱馬而來。這些蒙古兵皆是百裡挑一的精銳,身披輕皮甲,腰懸彎刀,揹負強弓。他們常年在馬背上追蹤獵物,極善辨認蹤跡。
領頭的十夫長手持火把,目光在泥地上掃視。地上殘留著大隊人馬踩踏出的凌亂腳印,一直延伸向前方。
“那群南朝蠻子跑不遠。腳印還溼著。”十夫長用蒙古語高聲叫喊,“大帥有令,咬住他們。立功受賞!”
斥候們齊聲歡呼,雙腿一夾馬腹,催馬疾馳。
十夫長縱馬衝在最前頭。戰馬前蹄重重踏在泥地上。
“崩!”
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在夜風中傳出。緊繃的青藤被馬腿生生蹚斷。
樹幹兩側的連弩機括當即觸發。
“嗖!嗖!嗖!”
十餘支精鋼弩箭撕裂夜色,自兩側灌木叢中交叉射出。距離極近,力道極大。
十夫長根本來不及反應,兩支弩箭直接貫穿了他的大腿,另一支弩箭射中戰馬的脖頸。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嘶,前腿一軟,重重倒地。十夫長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,重重砸在泥水裡。
後方的斥候大驚失色,急忙勒馬。但山道狹窄,馬速極快,根本收不住勢頭。十幾匹戰馬撞作一團,人仰馬翻。
那些摔落馬背的蒙古兵,剛要在泥地裡翻滾起身,便發出一連串殺豬般的慘叫。
葉無忌埋下的毒刺發揮了效用。尖銳的竹籤刺穿了他們的皮甲,毒草的汁液順著血液迅速蔓延,傷口處迅速腫脹發黑。
“敵襲!有埋伏!”副隊長抽出彎刀,大聲嘶吼。
葉無忌自樹冠上一躍而下。他等的就是這一刻,獵物已經入套,該收網了。他身負金雁功,身形快若奔雷。九陽真氣灌注於長劍之上,劍刃發出輕微的嗡鳴,殺機畢露。
全真劍法“大江東去”。
葉無忌長劍遞出,去勢奇快。那副隊長剛舉起彎刀,葉無忌的劍尖已挑破了他的咽喉。鮮血噴濺而出。葉無忌手腕翻轉,劍刃順勢一抹,副隊長的頭顱滾落至地。
楊過見師兄大展神威,渾身熱血上湧。他原以為這等絕境必是一場苦戰,卻不想在師兄的算計下,強悍的蒙古騎兵竟成了待宰的羔羊。
他不再猶豫,提劍衝殺而出,全真劍法施展得淋漓盡致。他專挑那些被毒刺扎傷、行動遲緩的蒙古兵下手。劍光霍霍,連斃三人。
張猛帶著十名老兵從兩側包抄。他們三人一組,結成“三三制”陣型。刀盾手頂在前方擋下蒙古兵臨死前的反撲,長槍手自盾牌縫隙刺出,槍槍奪命。
張猛揮舞斬馬刀,只覺胸膛積壓多日的憋悶隨著鮮血噴濺一掃而空。以往在襄陽城頭,宋軍面對這些來去如風的探馬赤軍只有捱打的份,如今在這山林間,靠著葉無忌傳授的陣法,竟能將這些精銳當成雞鴨般宰割。
這場戰鬥毫無懸念。探馬赤軍的斥候向來悍勇,但在失去戰馬、身中劇毒,且遭遇精心佈置的伏擊之下,根本無力迴天。
不過半柱香的功夫,二十名蒙古斥候全數伏誅,無一活口。
山道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。
張猛提著滴血的斬馬刀,走到葉無忌跟前,語氣中滿是壓抑不住的亢奮。
“葉少俠,全宰了。真痛快!咱們以前守城,被這些探馬赤軍欺負慘了。今日這口惡氣,總算出了!”
他喘著粗氣,看向葉無忌時多出幾分狂熱的信服,只要跟著眼前這男人,大宋軍卒的脊樑就能重新挺直。
葉無忌還劍入鞘,面無表情地下達軍令:“把他們的頭顱全割下來。在路中間壘成京觀。兵器馬匹,能帶走的全部帶走。”
他腦子裡盤算得清楚,拔了暗哨只能爭取半日時間,用人頭堆成京觀,能激怒後方的蒙古將領,人在暴怒下容易做錯判斷,從而拖慢追擊的節奏。
更要緊的是,大隊人馬還在前面,他可沒閒工夫在這裡跟死人耗著。
老兵們手腳麻利,手起刀落。二十顆面目猙獰的頭顱很快被堆砌在泥路正中。這是最直接的挑釁,也是對後方追兵最大的震懾。
楊過看著那座人頭京觀,心底對葉無忌的崇拜更深了一層。師兄不僅武功高絕,這等用兵如神的手段,便是熟讀兵書的老將也望塵莫及。
楊過暗自思忖,師兄這般算無遺策,就算天塌下來也能頂住,自己只需提著劍跟著師兄殺敵,這輩子算是跟對人了。
“走。追上大隊。”葉無忌翻身上了繳獲的蒙古戰馬,一抖韁繩,帶隊消失在夜色中。
數十里外。蒙古大軍追兵營地。
中軍大帳內,燈火通明。千夫長巴圖端坐在虎皮交椅上。他身材魁梧,滿臉橫肉。伯顏大帥下了死命令,必須全殲這股突圍的宋軍殘部,斷不能讓黃蓉和郭芙逃脫。
這差事若是辦砸了,他這千夫長的腦袋也就保不住了。巴圖攥著粗大的手指,手心滿是汗水。
黃蓉是丐幫幫主,郭芙是郭靖的獨女,若是抓住這兩人,他在大汗面前便能平步青雲,可若是讓她們溜了,伯顏的軍法斷不容情。
帳篷中央,跪著五個衣衫襤褸的南宋百姓。他們是附近村落的村民,被蒙古大軍抓來充當嚮導。
巴圖手裡把玩著一把鑲嵌寶石的匕首。他站起身,走到一名老者面前。
“本將軍問你,這黑風林往西,通向何處?”巴圖用生硬的漢話發問。他需要儘快摸清地形,附近多山,騎兵進去施展不開,必須在平原地帶將獵物截住。
老者嚇得渾身發抖,連連磕頭:“將軍饒命。往西全是深山老林,只有一條廢棄的商道,通往巴蜀方向。”
巴圖冷笑出聲。他用匕首挑起老者的下巴:“你們南朝的皇帝,只顧自己在臨安享樂,不管你們的死活。我大蒙古鐵騎南下,乃是順應天命,替天行道。大汗寬宏大量,本想賜你們活路。可你們偏偏要幫著那些殘兵逃跑,對抗天兵。這就怪不得本將軍了。”
他打心眼裡瞧不上這些軟弱的南人,殺幾個平民洩憤,順便立威,這是他一貫的做派。
巴圖手腕一抖。匕首劃過老者的脖頸。老者捂著噴血的喉嚨,倒在地上抽搐。
旁邊的村民嚇得失聲痛哭,拼命求饒。
“哭甚麼!”巴圖大聲呵斥,將匕首上的血跡在村民衣服上擦拭乾淨,“本將軍送他去長生天,免受這亂世之苦。這是我大蒙古的慈悲。你們南人骨頭軟,不殺,你們就不懂得甚麼叫敬畏!”
巴圖剛殺了個乾淨,突然帳簾掀開。副將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,單膝跪地。
“千夫長大人!派出去追蹤的二十名探馬赤軍,失聯了。到了時辰,沒有一人回傳訊息。”副將稟報。
巴圖面色一沉。他一腳踹翻面前的案几,怒吼出聲:“廢物!二十個精銳,連一群殘兵敗將都盯不住?他們是幹甚麼吃的!”
他額頭青筋暴起,探馬赤軍是他的耳目,耳目被拔,意味著前面的獵物遠比他預想的要棘手。
那可是幾百名殘兵帶著女眷,怎會反殺他手下最精銳的斥候?
副將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巴圖走到懸掛的地圖前。他手指點在黑風林的位置,順著山勢向西划動,思考這支殘兵敗將會向何處逃遁。
他強壓怒火,腦裡飛速推演。對方不往東逃,偏往西邊死路鑽,定有高人指點。
“好個狡猾的南朝將領。”巴圖咬牙切齒,“他們拔了我的斥候,就是想變成瞎子對瞎子。他們不去江南,不去終南山,偏偏往這鳥不拉屎的巴蜀之地跑。定是想據險而守。”
他定不容許對方得逞,一旦這群人鑽進蜀中崇山峻嶺,他這三千輕騎兵就成了廢鐵。
巴圖轉過身,眼底透出兇殘的殺意。他定要將這群獵物生擒活捉。
“傳我將令!”巴圖大聲下達軍令,“點齊三千輕騎兵。不要順著他們的腳印追。那群南人詭計多端,定在路上設了埋伏。咱們繞道北面的老鷹嘴峽谷。那是通往巴蜀的必經之路。本將軍要在那裡佈下天羅地網,把他們全部剁成肉泥!”
他盤算著輕騎兵的速度優勢,只要繞道搶在前面堵住峽谷口,那群南人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