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來了。”
楊過嗓音沉鬱。
葉無忌凝眸望向城下。
蒙古方陣黑雲壓城般,壓得人幾欲窒息。雲梯車這等攻城巨獸,在盾牌陣簇擁下,每進一步,大地都彷彿跟著為之震顫。
那股排山倒海的壓迫感,足以讓任何初臨戰陣計程車卒肝膽俱裂。
“葉……葉少俠!”
那名虯髯副將張猛,此刻面色煞白如紙,握刀的手抖若篩糠。
“這……敵軍勢大,咱們那點滾木礌石,恐是杯水車薪,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啊!”
他本是臨危受命,雖比那被斬的山羊鬍略強,卻也強得有限。周圍幾個校尉亦是兩股戰戰,幾欲先走,眼神裡滿是怯意。
“杯水車薪?”
葉無忌斜睨了他一眼,舌尖抵了抵上顎,露出一抹桀驁的笑。
“張副將,嫂夫人尚在城中吧?”
張猛一愣,下意識點頭:“在……在。”
“姿容如何?”葉無忌問得露骨。
張猛尚未反應過來,呆呆道:“乃是咱們那條街的一枝花……”
“那就把你的膽氣給老子挺起來!”
葉無忌猛然起身,一巴掌重重拍在張猛肩頭,力道之大,險些將他拍倒在地。
“城若破了,你那如花似玉的婆娘,便是蒙古人的軍妓。你是想捐軀沙場,還是想苟活於世,眼睜睜看著你婆娘被那群骯髒的韃子百般凌辱?”
張猛渾身劇震,那不堪的畫面讓他眼珠瞬間充血,面目猙獰地嘶吼:“殺!跟他們拼了!”
“這才對,算個爺們。”
葉無忌轉過身,不再理會這群被激起血性的軍漢,而是衝著陰影裡的楊過招了招手。
“東西都備齊了?”
“齊了。”楊過指了指城樓陰影處那十幾口蓋著油布的大箱子,眼神冷厲,“盡數在此。”
“好。”
葉無忌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,眼神裡透出一股餓狼見肉般的貪婪與嗜血。
“那就請這幫遠道而來的貴客,聽個驚天動地。”
……
攻城戰甫一開始,便已是高潮。
蒙古人的牛角號聲淒厲刺耳,直如催命魔音。
“殺!!”
喊殺聲震天動地,瞬間淹沒了天地。
第一波攻城的死士嘴裡咬著彎刀,順著雲梯悍不畏死地往上爬。城頭的箭雨竟壓不住這幫不要命的怯薛軍。
千鈞一髮之際。
嗖——!
一陣急促的破空聲響起。
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在數名丐幫弟子的簇擁下,如驚鴻般掠上城樓。
黃蓉回來了。
她俏臉緊繃,儘管此前被葉無忌氣得羞憤離去,但此刻烽火連天,這位丐幫幫主哪裡還顧得上兒女私情?她強壓下心頭那絲對葉無忌的異樣情愫,手中令旗猛地揮下,聲音清越而決絕:
“倒金汁!”
嘩啦!
幾大鍋煮得滾沸、泛著黃褐色泡沫、惡臭熏天的穢物,順著城牆傾瀉而下。
“啊——!!”
那等淒厲的慘叫,不似人類能發。
攀在最前的蒙古兵被滾燙的糞水澆個正著,皮肉瞬間燙熟脫落,冒著白煙,慘叫著從雲梯上跌落,順勢砸倒了一串同伴。
但這並未阻止後續部隊的進攻。
血腥與腥臊反而激起了這群蠻子的兇性。更多的人踩著同伴尚在抽搐的屍體,紅著眼往上衝。
眼看便要有人翻上城頭。
守軍已然慌了,幾個新兵手裡的長槍都在抖,甚至有人下意識往後縮。
“都不許退!!”
郭靖在親兵的攙扶下,強撐著站在城樓門口,虎目圓睜,卻因內傷難以出手。
就在這時。
葉無忌動了。
他走到那十幾口大箱子前,一腳踢飛上面的油布。
烏沉沉的鐵疙瘩暴露在陽光下,散發著冰冷的殺意。
霹靂炮。
周圍的將領們瞠目結舌。
“這……這是軍器監的霹靂炮?庫房不是早已空了嗎?”張猛驚呼。
“從呂文煥那狗官的私庫裡挖出來的。”
葉無忌彎腰抱起一顆,在手裡掂了掂。足足二十斤重,沉重逾恆。
看著即將冒頭的蒙古兵,葉無忌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,也愈發森冷。
“點火!”
一名親兵舉著火把湊過來。
滋滋滋。
引信被點燃,火花四濺,恰似死神的倒計時。
但葉無忌並未急著扔。
他就那麼捧著這顆隨時會炸的鐵球,站在城垛邊,任由引信一點點燃燒。
“三……二……”他心中默數。
“葉少俠!快扔啊!要炸了!!”
張猛急得嗓音嘶啞,冷汗順著腦門往下流,這簡直是玩命啊!
葉無忌充耳不聞。
他在等。
等那些蒙古人聚得再密一些,等那雲梯上攀附的人再多一些。
當引信只剩下最後半寸,幾乎要燒到鐵殼之時。
葉無忌的手臂猛地鼓起,九陽真氣灌注,肌肉線條在衣衫下虯結可見。
“給老子死!!”
這一扔,勢沉力猛。
那顆掐準了時機的霹靂炮並沒有飛遠,而是精準地砸向城牆根下人堆最密集、亦是視線死角的地方。
緊接著。
葉無忌動作行雲流水。抓起,點火,默數,扔下。
一顆,兩顆,三顆……
眨眼間,五顆處於爆炸邊緣的霹靂炮已被他擲入敵軍的懷裡。
“趴下!!”
葉無忌大吼一聲,不容黃蓉反應,反手一把將她按在身下,整個人覆了上去,將她牢牢護在身下和牆角之間。
下一刻。
轟!轟!轟!轟!轟!
五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,匯成一道驚天動地的雷鳴。
大地劇烈震顫,城牆彷彿都在呻吟。
無數碎石、木屑、斷肢殘臂,混合著血肉臟腑,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到了半空中。半截尚在抽搐的大腿直接被崩上了兩丈高的城頭,“啪”的一聲掉在張猛腳邊,把他嚇得一哆嗦。
城下先是一片死寂。
緊接著,是地獄般的哀嚎。
原本密如蟻群的攻城隊伍,瞬間被清空了一大塊。那幾架雲梯直接被炸得粉碎,上面的人如下雨般摔進火海。
城牆根下,方圓三丈,已成生命的禁區。
遍地碎肉。
硝煙散去,城頭上靜得可怕。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,看著下面那個恐怖的深坑。
此舉何其殘暴。
但這……當真痛快!
“呸。”
葉無忌從地上爬起來,吐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唾沫。
他順勢拂去黃蓉背上煙塵,手掌卻若有似無地流連於那不盈一握的纖腰與渾圓的曲線上,停留的片刻稍長了些。甚至還借勢微一捻動,觸手溫軟,暗歎浮凸有致。
“郭伯母,無恙乎?方才可曾驚著了?”
葉無忌垂首,望著懷中雲鬢微亂、風韻猶存的美婦。
黃蓉玉容尚帶蒼白,耳畔仍自嗡鳴。方才一瞬,她真道是天崩地裂。
但此刻,腰間那隻大手的灼熱,混著葉無忌身上雄渾的男子氣息,竟讓她本就虛軟的身子泛起一陣酥麻。
尤其是葉無忌看她的眼神。
那剛歷殺伐的亢奮,夾雜著不加掩飾的侵佔之意,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一般。
“沒……沒事。”
黃蓉身子一顫,掙扎著起身,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,避開那隻仍在作怪的手。
“這便是霹靂炮之威?”
郭靖亦被方才的雷霆之威所懾,但他更多的是驚喜,渾然未覺自家夫人正被人輕薄。
“好!好啊!有此神兵,何愁襄陽不保!”
張猛等人此時望向葉無忌的眼神,已從敬畏化作頂禮膜拜。此人簡直是在世閻羅!
“這算甚麼?”
葉無忌拍去手上火藥殘渣,神情雲淡風輕,彷彿方才只是擲了幾個爆竹。
“好戲尚在後頭。”
他行至城垛邊,望著下方暫時受挫、正狼狽退去的蒙古兵。
“這不過是給他們提個醒,叫他們曉得,襄陽是塊硬骨頭,小心崩了滿口獠牙。”
話雖如此,葉無忌的眉頭卻微微蹙起。
“莫要高興太早,此番不過試探。”
他遙指遠處那輛紋絲不動的戰車,金輪法王依舊端坐其上,巋然不動。
“那老禿驢尚未出手。況且……”
葉無忌轉頭望向那一箱箱霹靂炮,聲音轉沉。
“此物,所剩無幾了。”
“方才固然痛快,可這十幾箱一旦告罄,我等又拿甚麼去炸?”
眾人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懸到了嗓子眼。是啊,大頭皆被呂文煥運走,這點家底根本杯水車薪。
“那……為之奈何?”
黃蓉蹙起柳眉,那一抹憂色更添幾分楚楚風致,看得葉無忌心頭一熱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玩世不恭,邪氣凜然。
他湊至黃蓉耳畔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,用僅二人可聞的氣聲低語:
“郭伯母,莫怕。”
“霹靂炮雖少,但我這兒……尚有一杆神兵長槍,威力更勝,伯母可願一試?”
“你……!”
黃蓉先是一怔,隨即會意他話中齷齪。
那張俏臉霎時漲得緋紅,豔若熟透的蜜桃,羞憤得恨不得尋個地縫鑽入。
“登徒子!無恥!”
她狠狠剜了葉無忌一眼,那眼神似嗔似怒,水波流轉,旋即逃也似地轉身離去。
這混蛋!值此危局,竟還出言調戲!
可不知為何,心頭那股絕望與恐懼,卻因這句沒羞沒臊的渾話,竟消散了不少。
望著黃蓉含羞帶憤的背影,葉無忌臉上的笑容斂去,眼底精光一閃。
他自然不是隻會用下半身思量的莽夫。
“楊過。”
“在。”
“餘下的霹靂炮,存一半,另一半,盡數拆解。”
“拆了?”楊過一愣,“師兄,此乃克敵利器,拆了何用?”
“取其火藥。”
葉無忌眯起眼,望著城門前那片坑窪之地,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。
“彼輩既然喜好蟻附攻城,我便送他們一份‘大禮’。”
“去,尋幾個手巧的工匠,再將城中酒甕悉數收來。”
“師兄,你莫不是想……”楊過雖聰慧,卻也跟不上這天馬行空的思路。
“我要制‘地龍翻身’。”
葉無忌吐出幾個字。此物名雖未聞,但楊過一聽便明其意。
“可是埋於地下,一觸即發之物?”楊過雙目一亮。
“正是。”
葉無忌拍了拍楊過的腦袋,聲音宛如惡魔低語。
“不過,單是炸,未免太過仁慈。”
“將那些鏽鐵釘、碎瓷片,還有……先前備下、用‘金汁’浸煮過的毒針,統統給我塞進去。”
“兵法上無此陰損招數,我管這叫‘斷子絕孫腳’。”
“我要讓這幫韃子曉得,踏上襄陽寸土,每一步,都是在踏鬼門關。”
楊過只覺脊背生寒。
此招……太過歹毒,太過陰損。
但,當真痛快!
“好嘞!師兄放心,我這便去辦,保準讓他們魂飛魄散!”
然則,楊過很快便苦著臉迴轉。
“師兄,制雷不難,可……如何埋設?”
他雖應下,但望著遠處雖暫退卻仍虎視眈眈的蒙古前鋒,眉頭緊鎖。
“城外盡是韃子眼線,我等一出城,立時便會被射成篩子。若埋於城內,是自掘墳墓;若埋在城牆根下,也得等他們退兵才行。”
“誰讓你白日去埋了?”
葉無忌看白痴似的瞥了楊過一眼,指了指腳下,又指了指天色。
“其一,甕城。”
葉無忌跺了跺腳下堅實的青磚。
“敞開城門,就在甕城的地裡挖。呂文煥那貪生怕死之輩雖無膽魄,但這甕城倒修得固若金湯。一旦外門被破,此處便是絕地。我等將雷埋於其中,待韃子湧入,以為大功告成之際……嘿嘿。”
楊過眼睛一亮:“關門打狗,甕中捉鱉!”
“正是。”
葉無忌眯眼望向天邊西沉的落日。
“其二,今夜無月。”
他拍了拍楊過的肩膀,意味深長道:“白日是他們的天下,這夜晚……便是我等的獵場。待到入夜,憑你我二人的輕功,潛至護城河吊橋邊埋下幾個‘大傢伙’,又有何難?”
楊過聞言,嘴角亦勾起一抹邪笑,眼中戰意熊熊燃起。
“明白了!白日製雷,黃昏埋甕城,深夜渡河埋吊橋!我這便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