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呂大人……真降了?”
“安撫使都降了,咱們還守個甚麼勁!”
“當官的能封侯拜將,咱們這些丘八留下就是個死!”
人心惶惶,一傳十,十傳百,比瘟疫蔓延得還快。
握刀之手簌簌發抖,兵刃相擊之聲此起彼伏。
不知是誰起了頭,“噹啷”一聲,一把鐵刀扔在了青磚上。緊接著是第二把、第三把。
呂文煥此計,忒也陰損。
他金蟬脫殼不算,還要回馬一槍,將襄陽將士的膽氣盡數抽乾。他曾是此地擎天之柱,如今天柱已折,底下人除了坐以待斃,復有何為?
郭靖急得雙目赤紅,胸口劇烈起伏,氣喘如牛。他想高喝,告誡大夥兒切莫慌亂,可那口心血剛嘔出,氣息未平,喉間竟只能發出幾聲嗬嗬的悶響。
“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!”
這一聲斷喝未用內力,純憑天生的一副好嗓子,聲若洪鐘,帶著一股不耐的暴戾之氣。
緊接著“嘩啦”一聲巨響。
葉無忌飛起一腳,徑直踹翻了身旁的兵器架。長槍短刀滾落一地,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,總算將那些失魂落魄的兵卒震懾住了。
“瞧瞧你們那熊樣。”
葉無忌也不站著,徑自往城牆垛子上一坐,雙腿懸空悠哉晃盪,神情間滿是玩世不恭。他從懷裡摸出不知何處順來的半個梨,“咔嚓”咬了一大口。
梨汁順著嘴角淌下,他也不擦,一邊大嚼,一邊含糊不清地罵道:
“呂文煥投降,那是他命好。他有錢有勢,拿這襄陽城做投名狀,能換個侯爺來當。蒙古人為收人心,行那千金買馬骨之舉,自然會把他當祖宗供著。”
“可你們呢?”
葉無忌突然將手中梨核奮力擲向那為首扔刀計程車兵。
“啪”的一聲,正中額頭。
那士兵猝不及防,一時被打懵了,捂著腦袋不敢言語。
“你們有甚麼?那點微薄的軍餉,還不夠蒙古韃子喝一頓酒。你們投降,就是送上門的羔羊,是去給他們當牛做馬的奴隸!”
他抬手一指城外那座令人作嘔的“屍山”。
“都瞎了嗎?看見那東西沒?”
“那就是上一批想活命的下場。如今都整整齊齊地在那兒堆著呢。”
“呂文煥投降是去享榮華富貴,你們投降,就是去給那京觀添磚加瓦!家裡的妻兒老小不顧了?等著被那幫韃子蹂躪糟蹋?”
“想活命,就得攥緊手裡的刀!沒了刀,你們連那堆爛肉都不如!”
一番話粗鄙不堪,卻字字誅心。
在此危急存亡之秋,這番話,比郭靖那滿口的仁義道德,管用百倍。
眾兵卒遙望遠處那座駭人的京觀,復又低頭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,皆陷入了沉思。
怕死嗎?怕。但投降,下場只會更慘。
有幾個士兵默默彎腰,重新撿起了地上的鋼刀。緊接著,更多的人將兵器拾起,死死攥在手中。
“罵得好。”
黃蓉將郭靖扶到石墩上坐穩,旋即走到葉無忌身後。
城頭風急,將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,與葉無忌的黑色袍角時而絞纏在一處。
她側目看著這個比自己年少一輪的男子。
往日裡,她總覺葉無忌此人行事乖張,忒沒個正形。孰料今日看來,這等生死關頭,謙謙君子救不了場,偏生是他這種帶著幾分匪氣的江湖手段,才能將這群六神無主的兵卒鎮住。
靖哥哥為人太過方正,而葉無忌,卻是從泥淖裡摸爬滾打出來的,他最是清楚,底層之人怕甚麼,又想要甚麼。
“郭伯母。”葉無忌沒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輕佻,“這般盯著我看,可是要出事的。”
黃蓉臉頰一熱,沒好氣地剜了他後腦勺一眼。都甚麼時候了,這無賴嘴裡還吐不出半句正經話。
“還有心思耍貧嘴。”
“越是這等關頭,越要放寬心。”葉無忌聳聳肩,鼻尖縈繞的,盡是身旁女子身上那股幽香——清苦的藥香夾雜著淡淡的體香,直勾得他體內那股燥熱的陰陽輪轉功真氣四處亂竄。
他暗自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旖旎心思強行壓下。
眼下,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地面,開始震顫了。
遠處那片黑雲壓城般的蒙古軍陣,宛如一頭甦醒的洪荒巨獸,開始緩緩蠕動。
這回不再是試探,而是要動真格的了。
數百輛回回炮被緩緩推至陣前,寒光凜凜,正是攻城的利器。其後,更有如移動森林般的雲梯車緊隨。
嗚——
蒼涼的牛角號聲劃破長空。
“金輪法王……”郭靖手撐石墩,掙扎欲起,雙目死死盯著敵陣。
中軍大旗下,一輛由八匹神駿白馬牽引的戰車尤為扎眼。
車上端坐著一名紅袍番僧,懷抱金輪,本是寶相莊嚴,一雙眸子卻透著一股陰鷙。
他旁邊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,正是身著宋朝官服、正點頭哈腰、狀如哈巴狗的呂文煥。
另一個搖著摺扇,面容陰柔,一派書生氣的,則是崔浩。
“這陣仗,倒是不小啊。”葉無忌眯起眼。
那老喇嘛的氣機極強,相隔數百步,亦能感受到那股威壓。硬撼定然吃虧,需得用些奇招。
金輪法王似是察覺到了葉無忌的視線。
他緩緩抬頭,舉起金輪,遙遙一指城頭,繼而做了個橫頸的動作。
氣焰囂張至極。
“他在挑釁。”楊過冷冷道。
“不。”葉無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他在賣弄。”
“既然他想玩……”
葉無忌霍然伸手,看也不看,徑直從身旁士兵的箭壺中抽出一支長箭。
他並未用弓。
弓弦蓄力太慢,力道亦是不足。
他右手捏住箭尾,九陽真氣洶湧灌注,尋常的樺木箭桿竟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聲,彷彿隨時都會因承受不住這磅礴內力而爆裂開來。
射人?距離太遠,金輪法王那老怪物定能避開。屆時射不中,豈不丟人?要射,就得射個大傢伙。
“去!”
葉無忌猛地一甩臂,腰背發力,身形宛如一張繃緊的強弓。那支長箭倏然脫手。
其速之快,只餘一道殘影,竟在空中撕裂出尖銳的破風之聲。
這一箭不沖人去,而是直奔那面巨大的狼頭金旗。
數百步的距離,眨眼便至。
“咔嚓!”
那根碗口粗的旗杆,竟被這一支尋常木箭,硬生生地攔腰轟斷!
狼頭大旗轟然倒塌,不偏不倚,正好將那仍在點頭哈腰的呂文煥整個裹了進去。
方才還威風八面的“襄陽侯”,頓時被大旗砸得滾落戰車,官帽翻飛,狼狽地趴伏於地,醜態百出。
蒙古軍陣頓時一陣譁然。
“好!!”
而襄陽城頭則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之聲。
“砸死那賣國賊!”
“好箭法!”
士氣此物,玄之又玄,往往就是一口氣的事。
葉無忌拍了拍手上的微塵,一臉的雲淡風輕,彷彿方才不過是隨手擲了塊石子打水漂。
他扭頭,衝著已然看呆了的黃蓉眨了眨眼:“郭伯母,我這一手如何?還過得去吧?”
黃蓉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神氣,心裡竟莫名鬆了一口氣。
這年輕人,當真邪門。
可在這令人絕望的關頭,立於他身側,竟真讓人覺得……此戰,尚未有敗績。
“別高興得太早。”郭靖雖然也覺得解氣,但臉色陰沉如水,“狼旗一倒,金輪法王定會發瘋。真正的攻城,要開始了。”
話音剛落。
咚咚咚咚!
戰鼓之聲陡然變得急促。
“殺!!!”
數萬人的嘶吼匯成一股滔天聲浪,震得城牆亦在顫抖。
絞盤轉動之聲令人牙酸。數百塊磨盤大小的巨石被裝上了回回炮的長臂。
“躲避!!”
葉無忌斂去嬉皮笑臉,一把拽過黃蓉,將她牢牢護在身後。手掌觸及其腰肢的一剎,觸感柔軟得驚人,但他腦中已無半分雜念。
下一秒。
天,驟然黑了。
無數巨石呼嘯而至,遮天蔽日。
襄陽保衛戰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