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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3章 第392章 良禽擇木而棲

2026-02-11 作者:麻薯布丁球球

那截斷裂的大旗被隨手擲於地上,布面盡是乾涸發黑的血痂,裹著爛泥。

大廳裡本來就飄著散不去的鐵鏽味,這旗子一扔進來,令人作嘔的腥氣愈發濃重,嗆得人頭腦發漲。

“金輪法王這老禿驢,為了激我出去,竟拿三百條人命當炮仗點……”葉無忌瞥了一眼旗上那行龍飛鳳舞的狂草,隨手將擦手的布條往邊上一丟。

“字倒是練得不錯,只是這事辦得……太過下作。”

他臉上波瀾不驚,語氣平淡。

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這是動了真火。此時發飆無用,這擺明了是個坑,跳進去便是死路一條。

郭靖盯著那面血旗,胸口劇烈起伏,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臉漲得通紅。他閉上眼,腦海中盡是牛家村的影子。

那是他的根。村頭的老槐樹,隔壁的大黃狗,看著他長大的張大娘、李大爺……

全沒了。

還被堆成了京觀。
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!”

郭靖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。

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那把堅硬的梨花木太師椅竟沒扛住這一掌,扶手直接炸成了木屑。

“我要出城。”郭靖霍然起身,身子晃了兩下,雙目赤紅如血,“我要去會會他!我要把這畜生的腦袋擰下來,給鄉親們賠罪!”

他內力尚未恢復,但此刻誰還顧得上內力?那是他的家鄉,那是看著他長大的父老鄉親。這口惡氣若是嚥下去,他郭靖還算甚麼人?

“你去送死?”

葉無忌眼皮都沒抬一下:“你現在還有幾成力氣?能接金輪幾招龍象般若功?”

“那也不能袖手旁觀!”郭靖吼了出來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
“誰說袖手旁觀了?”

葉無忌站起身,理了理略顯褶皺的衣領,往門口走去。

“走,上城樓。”

他腳步不停,聲音飄了過來:“看看這老禿驢給咱們備了甚麼大禮。”

……

襄陽北門。

今日的風有些邪門,混著生肉腐爛和草原特有的腥臊味。

城牆上的兵卒一個個面如土色,握著長槍的手都在顫抖。不是他們膽怯,實在是這味兒太沖,衝得人腿軟。

葉無忌和郭靖剛上城樓,往外一望,心頭便是一沉。

往常這時候,城外早該有挑擔的、趕車的。可今日,城外看不到半個人影。

三箭之地外。

一座暗紅色的土包聳立在那裡,格外刺眼。

那不是土。

那是人頭。

幾百顆腦袋,如碼柴火一般,一層一層,碼得整整齊齊。金字塔尖上,豎著那根光禿禿的旗杆。

杆上沒掛旗,掛著個人。

無頭之屍,看衣著是牛家村的保正。

葉無忌喉嚨有些發緊。殺人他見多了,這種刻意噁心人的手段,還是讓人胃裡翻江倒海。金輪法王這是把“誅心”二字玩得爐火純青。

“畜生!”

一聲怒吼炸響。楊過剛跟上來,一眼瞧見這慘狀,眼睛佈滿血絲。他怪叫一聲,手按著城垛就要往下跳。

腦中哪還有甚麼兵法韜略,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下去砍死這幫王八蛋。

“回來!”

葉無忌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楊過的後頸,一把把他拽了回來。

“師兄!你放開我!我要宰了這幫雜碎!”楊過拼命掙扎,玄鐵重劍在青磚地上劃出一道深溝,火星四濺。

“宰誰?”葉無忌指著遠處的樹林,“睜大眼看看林子上方的鳥。”

楊過一愣,順著手指望去。

那片林子上空,十幾只禿鷲盤旋著,欲落又不敢落。

“林中至少埋伏著三千弓弩手。”葉無忌鬆開手,冷冷道,“你這一跳下去,人還沒摸到京觀邊上,就先被亂箭射死了。”

楊過咬著牙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,胸中憋悶欲炸,一拳砸在城牆上:“那就這般眼睜睜看著?”

“看著。”

葉無忌雙手撐在城垛上,目光越過那座屍山,望向更遠的地平線。

“好戲還在後頭。”

話音剛落。

遠處地平線上,忽然捲起一道黑線。

緊接著,大地開始震顫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沉悶的馬蹄聲震得人心口發悶。城牆縫裡的陳年老灰簌簌而落。

那道黑線快速湧來,迅速變粗、變寬。

蒙古鐵騎。

來的是漫山遍野、一眼望不到頭的大部隊。黑壓壓的一片,幾乎遮了天光。

離城五百步。

數萬大軍整齊劃一地停住。

靜。

數萬人馬,竟無半點雜音。只有戰馬打響鼻的聲音,還有風吹旗幟的獵獵之聲。

這種無聲的壓迫感,比方才那座屍山更令人窒息。

葉無忌眯起眼。這紀律,確有幾分本事。

“這便是蒙古精銳……”郭靖手扶著城垛。行家一出手,便知有無。這等氣勢,襄陽能否守住,他心中實無把握。

就在此時,敵陣裂開一條縫隙。

一騎絕塵而出。

那人未著甲冑,一身皮袍,尖帽加身,騎術極佳,胯下烈馬疾馳如風,他在馬上卻穩如泰山。

奔至兩百步開外,那人猛地一勒韁繩。

戰馬嘶鳴,人立而起。

騎士從馬鞍旁取下強弓,搭上一支響箭。

“崩!”

弓弦震響。

響箭發出尖銳的哨音,劃破長空,直奔城樓。

“小心!”旁邊的親兵下意識舉盾。

葉無忌擺擺手。他看得分明,這箭不是沖人來的。

“咄!”

響箭不偏不倚,釘在葉無忌身旁的大紅立柱上,箭尾還在嗡嗡顫動。

箭桿上,綁著一卷羊皮紙。

“箭法不錯。”葉無忌讚了一聲,伸手拔下箭。這是下戰書來了?

他解下羊皮紙,隨手抖開。

字跡潦草,墨跡還有些暈染,顯然是在馬背上匆匆寫就。

葉無忌掃了兩眼,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驟然凝固。這字跡……怎地如此眼熟?

“寫的甚麼?”郭靖問。

葉無忌未作聲,神色古怪地看了郭靖一眼,將羊皮紙遞了過去。這東西,還是讓他自己看罷。

郭靖接過,只瞄了一眼,身軀便猛地一震,那張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變得慘白。

“這……這字……”

郭靖的手開始顫抖,越抖越厲害。

這字跡他太熟了。

雖然寫得倉促,但那勾畫的習慣,尤其是那個“靖”字的寫法,化成灰他也認得。

呂文煥。

這怎麼可能?郭靖腦中嗡的一聲。

“這是呂大人的字!”旁邊有個眼尖的校尉忍不住驚呼,“這真是呂大人的字!”

這一嗓子,將周圍所有人的魂都喚了回來,數十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羊皮紙。

郭靖壓下翻湧的情緒,強壓著喉間的腥甜,低頭念道:

“郭兄親啟。”

“弟文煥,頓首。”

“昨夜大火,乃弟金蟬脫殼之計。弟深知襄陽不可守,宋室氣數已盡。良禽擇木而棲,賢臣擇主而事。”

“蒙大汗恩典,封弟為襄陽侯。只要弟能勸降舊部,便保全城百姓性命。”

“郭兄,你我共事多年,弟知你忠義。但忠義二字,也得看對誰。趙宋昏庸,此時不降,更待何時?”

“若郭兄肯開城,大汗必有重賞。若是執迷不悟,待大軍破城,便是屠城之時。”

“望兄三思。”

每一個字,都狠狠刺得郭靖心口發疼。

他一直把呂文煥當兄弟,當袍澤,結果呢?

人家早已“良禽擇木”去了!

“噗!”

一口鮮血沒能壓住,直接噴在那張羊皮紙上,將那些字跡染得模糊一片。

“靖哥哥!”

一道青影從樓梯口衝上來,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郭靖。

黃蓉到了。

她今兒穿了身素白布衣,髮髻也隨便挽著,但當家主母的氣場一點沒減。只是臉色依舊是病態的潮紅。

她一上來就看見郭靖吐血,心裡一緊,緊接著目光就落在了那張染血的羊皮紙上。

“呂文煥……”

黃蓉拿過信,掃過那幾行字。

“好一個良禽擇木而棲。”

她冷笑一聲,渾身透著寒意。這呂文煥,果然是條喂不熟的狼,早該想到的。

城樓上一片譁然,人心,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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