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破曉。
襄陽城的晨霧還掛在屋簷上,流言卻比光跑得快,早已鑽進了大街小巷。
“聽說了嗎?呂文德不是跑了,是讓郭大俠給……”那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“小聲點!昨晚安撫使府燒了一整夜,連根木頭都沒剩下,這是毀屍滅跡啊。”
街邊的茶攤上,幾個身影湊在一起嘀咕,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瞟。
恐慌在全城蔓延開來。米鋪早早上了板,布莊緊閉大門。整座襄陽城繃緊了神經,連空氣都透著焦躁味。
日上三竿。
郭府門前的整條街被十幾輛豪車堵得水洩不通。
大廳內,吵鬧聲簡直要把房頂掀翻。
郭靖坐在主位,臉色灰敗。他按著胸口,眉頭緊鎖,看著眼前這群滿身綾羅綢緞的襄陽豪紳。
帶頭的是個胖老頭,姓趙名德柱,襄陽最大的糧商,城裡一半的米鋪都姓趙。
此刻,趙德柱手裡轉著兩顆鐵核桃,咔噠咔噠作響,滿臉橫肉隨著說話一顫一顫。
“郭大俠,您是大英雄,我們敬重。但這殺官造反的帽子,咱們平頭百姓戴不動啊!”
趙德柱拱了拱手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如今呂大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,朝廷的批文也沒個影子。您紅口白牙一碰,就要我們開倉放糧?還要出錢修牆?”
“憑甚麼?”
郭靖強壓下胸口翻湧的氣血。
“趙員外,並非郭某強人所難。蒙古大軍雖然暫時退了,但隨時會捲土重來。城裡存糧不夠,一旦被圍,百姓吃甚麼?”
“那是朝廷的事!”
趙德柱猛地一甩袖子。
“朝廷收稅,就該朝廷管飯!我庫裡的米,那也是真金白銀收上來的。您一句話就要我捐了?我這一大家子幾十口人,喝西北風啊?”
旁邊的幾個鄉紳立馬跟著起鬨。
“是啊!郭大俠,行俠仗義是您的事,別拿我們的家底充好漢!”
“就是!這城能不能守住還兩說呢。萬一蒙古人打進來,手裡沒錢,拿甚麼保命?”
楊過站在郭靖身後,手裡的長劍嗡嗡低鳴。他咬著牙,眼底全是火。
“你們這群……”
“過兒!”郭靖低喝一聲,止住了楊過。
他轉頭看向趙德柱,語氣誠懇:“趙員外,覆巢之下安有完卵?襄陽若是破了,你們守著金山銀山,蒙古人就會放過你們嗎?”
趙德柱嗤笑一聲。
他停下手裡的核桃,往前邁了兩步,一臉精明算計。
“郭大俠,這話您就外行了。”
“蒙古人要的是天下,不是死城。我們是生意人,只要價錢給夠,跟誰做買賣不是做?”
“大宋也好,蒙古也罷,總得有人幫他們管這地方上的進項吧?”
“若是城破了,我趙某人獻上一半家產,換全家平安,蒙古大王未必不肯。”
“可要是聽了您的,把家底捐空了去守這破城……嘿嘿,到時候城破了,我拿甚麼買命?”
“你!”郭靖氣得渾身發顫,指著趙德柱,“你竟敢說出這種無君無父的話!”
“我這是實話!”
趙德柱梗著脖子,一臉有恃無恐。
“郭靖,別拿大義壓我!襄陽城講的是王法!你現在無官無職,還是個殺害朝廷命官的嫌犯!你憑甚麼命令我?”
“要我說,你趕緊開門,讓我們出城避難!這才是正理!”
“對!開城門!”
“我們要出城!”
一群豪紳跟著叫嚷,氣焰囂張。
郭靖胸口劇烈起伏,一口氣沒提上來,猛地咳嗽起來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就在這時。
一陣腳步聲從後堂傳來。
不急不緩,穩得很。
“看來我來得不巧,各位聊得挺熱鬧。”
葉無忌手裡拿著個梨,一邊啃,一邊走了出來。
他換了身乾淨黑袍,頭髮隨意束在腦後,看起來有些慵懶。但他掃視全場的眼神,讓人沒來由地背脊發涼。
大廳裡靜了一瞬。
昨晚葉無忌折斷王堅手指的事,這幫人精早就聽說了。
趙德柱縮了縮脖子,但回頭看了眼身後抱團的鄉紳,膽氣又壯了幾分。
“這位就是葉少俠吧?”
趙德柱皮笑肉不笑,“怎麼?郭大俠講不過理,就要讓小輩出來動粗?”
葉無忌沒理他。
他走到郭靖身邊,伸手拍了拍郭靖後背,渡過去一道溫純內力。
“郭伯伯,喝口茶。”
葉無忌端起茶盞遞給郭靖,然後轉身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桌子上,居高臨下。
他咬了一口梨,嚼得清脆作響。
“你剛才說,你要跟蒙古人做生意?”葉無忌看著趙德柱。
趙德柱挺了挺那個裝滿油水的肚子。
“在商言商。這不犯法吧?”
“不犯法。”葉無忌點點頭,“大宋律例確實沒這一條。”
趙德柱得意地笑了。
“看來葉少俠是個明白人。既然這樣,那就請郭大俠高抬貴手,放我們出城……”
“不過。”
葉無忌打斷了他。
他隨手把啃了一半的梨核扔在地上,從懷裡掏出塊布條,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。
“大宋律例管不了你,我能管。”
趙德柱臉色一變:“你甚麼意思?難道你還敢當眾行兇?這可是眾目睽睽!你敢動我一根指頭,全城的商戶都罷市!”
“罷市?”
葉無忌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,咧嘴一笑。
他跳下桌子,一步步走向趙德柱。
“趙員外,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。”
“現在是戰時。”
“我的規矩裡只有兩種人。”葉無忌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種,是幫著守城的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,“另一種,是死人。”
趙德柱被逼得連連後退,色厲內荏地大叫:“你……你敢!我是襄陽商會會長!我每年納稅萬兩!我是……”
“你是崔浩的人。”
葉無忌輕飄飄地扔出一句。
趙德柱的聲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。
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褪去血色,眼珠亂轉,額頭滲出冷汗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甚麼!甚麼崔浩!我不認識!”
“不認識?”
葉無忌沒急著動手,指了指廳外的街角。
“趙員外,你是不是忘了這是哪?這是襄陽,丐幫的地盤。”
“全城兩萬乞丐,就是兩萬雙眼睛。”
葉無忌逼近趙德柱,聲音壓低,字字清晰。
“安撫使府起火前半個時辰,城西分舵的弟兄親眼看著崔浩的馬車停在你德柱糧行後門。”
“他在裡面待了一炷香。緊接著今天一早,你就帶著人來鬧事。”
葉無忌停在趙德柱面前,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。
“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?既然見了面,總該有點交易吧?”
“讓我猜猜,他許了你甚麼好處?”
葉無忌上下打量著趙德柱這身富貴行頭。
“金銀珠寶?你趙員外看不上。”
“那就是權了。”
葉無忌目光驟寒,死死盯著趙德柱的眼睛。
“若襄陽城破,滿城百姓盡亡,唯獨缺個替蒙古人管事的……太守?”
每一字都如重錘砸在趙德柱心口。
前有確鑿行蹤鐵證,後有精準誅心之言。
趙德柱雙腿發軟,幾欲站立不穩。葉無忌猜得太準,準得讓他疑心這小子當時就在現場!
“沒……沒有!這是汙衊!血口噴人!”
他歇斯底里地大喊,轉身看向其他鄉紳,“諸位!你們看!這是欲加之罪!他想奪我家產,編出這等說辭!我們要去臨安告御狀!我們要……”
“噗!”
一聲悶響。
趙德柱的喊聲變成喉間“格格”的氣泡聲。
他瞪大眼睛,低頭看著自己胸口。
一把鏽跡斑斑的剔骨刀,正插在心口,直沒至柄。
葉無忌握著刀柄,手腕輕輕一轉。
“下輩子投胎,擦亮眼睛再認主子。”
葉無忌湊到他耳邊,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見。
“還有,你的糧倉,歸我了。”
手鬆開。
趙德柱轟然倒地。鮮血順著地板縫隙蔓延,染紅了那枚梨核。
大廳裡瞬間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僵在原地。
方才還叫囂著要開城門的鄉紳們,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,兩腿打顫,恨不得把頭縮排褲襠裡。
殺人了。
連審問過堂都沒有,直接當場格殺!
這哪裡是少俠?分明是活閻王!
葉無忌掏出那塊布條,擦了擦手上的血,隨手扔在趙德柱屍身上。
他抬頭,環視一圈。
目光所及,那些平日裡不可一世的老爺們紛紛避開視線,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還有誰想出城?”
無人敢言。
“還有誰想跟蒙古人做生意?”
依舊是一片死寂。
“很好。”
葉無忌滿意地點頭,臉上重新掛起那種人畜無害的笑。
“既然都不想走,那便是想留下來與郭大俠一起守城了。”
“既然是一家人,別見外。”
葉無忌指了指地上的屍體。
“趙員外深明大義,捐出全部家產充作軍資。我想,在座各位的覺悟應該不比趙員外低吧?”
一群鄉紳你看我我看你,最後撲通撲通跪倒一片。
“願……願捐!”
“我捐一半!不!我捐八成!”
“葉少俠饒命!我們全聽郭大俠號令!絕無二心!”
郭靖看著這一幕,張了張嘴,剛想說話。
“無忌……”
“郭伯伯。”
葉無忌轉身衝郭靖眨了眨眼,截斷了他的話。
“非常時期,當用非常手段。”
“這趙德柱確有問題。”
葉無忌蹲下身,在趙德柱懷裡摸索一陣。
很快,他摸出一塊黑沉沉的鐵牌。
上面刻著只猙獰的狼頭。
蒙古狼符。
葉無忌拿著鐵牌拋了拋,噹啷一聲扔在桌上。
“這便是他與蒙古人勾結的憑證。”
看到那塊狼符,原本還有些驚疑不定的鄉紳們徹底嚇傻了。
這可是通敵死罪!要誅九族的!
“郭大俠!我們真不知情啊!”
“趙德柱這個奸賊!死有餘辜!”
“我們是被他矇蔽了!”
眾人磕頭如搗蒜,只求撇清關係。
郭靖看著那塊狼符,臉色鐵青。他沒想到襄陽城內竟真藏著這等禍害。若非無忌果決,恐怕真要被這趙德柱煽動民變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
郭靖嘆了口氣,揮揮手。
“既是受奸人矇蔽,郭某不予追究。但從今日起,城中糧草物資,統一由安撫使衙門調配。各位可有異議?”
“沒有!絕對沒有!”
一群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逃出大廳,生怕那個殺神反悔再補上一刀。
大廳重新清淨下來。
只有那具屍體還躺在地上,血腥味刺鼻。
楊過走上前,踢了趙德柱一腳,啐了一口。
“老狗,便宜你了。”
楊過轉頭看向葉無忌:“師兄,你怎知他懷裡有狼符?”
葉無忌聳聳肩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啊?”楊過一愣,“那你方才……”
“詐他的。”
葉無忌把玩著那塊鐵牌,冷笑一聲。
“不過這老小子心裡有鬼,一詐便露了馬腳。這狼符藏得如此貼身,看來是當成保命符了。”
“東西應是崔浩留給他的。”
葉無忌把狼符扔給楊過。
“師弟,這東西你留著。既然崔浩能埋下一個趙德柱,城裡定然還有張德柱、李德柱。”
“拿這塊牌子去城裡黑市轉轉。”
“凡是見到這牌子眼神不對的……”
葉無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“寧殺錯,不放過。”
楊過接過狼符,重重點頭,臉上閃過狠厲。
“明白!”
郭靖看著這兩個師兄弟,一個比一個殺氣重,不由苦笑。
“無忌,過兒,殺戮太重,終究有傷天和……”
“郭伯伯。”
葉無忌打斷了郭靖。
他走到大廳門口,看著外面逐漸散去的霧氣。
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青石板上。
“天和是留給盛世的。”
“這等亂世,唯有殺出一條血路,方能見天日。”
葉無忌背光而立,神情有些模糊。
“而且……那崔浩既敢在城裡埋雷,說明蒙古大軍不遠了。若不把內奸清理乾淨,等攻城之時,咱們便是腹背受敵。”
郭靖沉默了。
他知道葉無忌說得對。
慈不掌兵。他這一生雖有大俠之名,但在這些陰謀詭計面前,終究太過君子。
“報——!”
就在這時,一名丐幫弟子渾身是血,跌跌撞撞衝進大廳。
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。
“幫主!郭大俠!”
弟子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。
“城北……城北三十里外的牛家村……”
“怎麼了?”郭靖霍然起身,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“沒了!”
那弟子抬起頭,滿臉血淚。
“全村上下三百餘口,無一活口!屍體……屍體被堆成了京觀!”
“京觀上面,還插著一面大旗!”
“寫的甚麼?”葉無忌臉色一沉。
弟子顫抖著道。
“旗上寫著……”
“郭靖縮頭烏龜,葉無忌出來受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