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……”
孫婆婆長嘆一聲。她瞧了瞧自家小姐,又轉頭去瞪那青衫道士,只見他神色自若。
孫婆婆只覺腦中“嗡”的一聲,又麻又痛。
“既然……既然小姐都允了,老婆子……老婆子還能說甚麼?便去給你尋一間空著的石室收拾。”
孫婆婆終是認了命,佝僂著身子,轉身往墓道深處行去。
活了這把年紀,還真沒見過主動往活死人墓裡鑽的,更沒見過自家小姐竟會點頭。
“婆婆,且慢。”
葉無忌的聲音響起,不疾不徐。
孫婆婆身形一頓,猛地回首,瞪著他:“又怎麼了?莫非你還嫌棄我們這活死人墓,沒有高床軟枕,沒有客房上院不成?”她話中帶刺,生怕這道士又生出甚麼么蛾子。
“婆婆誤會了。”葉無忌一擺拂塵,隨即斂去笑容,神色一肅,轉向小龍女,鄭重稽首。
“龍姑娘,貧道此番冒昧闖墓,首要之事,是為我那苦命的師弟楊過,求取救命解藥。”
他聲調一沉。
“如今解藥已得,人命關天,刻不容緩。山下尚有十數位無辜村民,同遭那冰魄銀針之毒,性命危在旦夕。貧道須得即刻將這玉蜂漿送去。”
孫婆婆聞言,當場怔住。
“你要走?”
她眨了眨眼,一時竟未轉過彎來。
前腳還巧舌如簧,非要留在這墓裡,後腳就要走人?
“你這小牛鼻子……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?”
孫婆婆的疑心又犯了,覺得這道士行事虛虛實實,教人摸不著頭腦。
小龍女亦靜靜地看著他,火光映在她臉上,看不出情緒。
葉無忌坦然回視,神色磊落。
“救人如救火,此乃我輩本分。待貧道將師弟與山下村民的傷勢穩住,將諸般俗事安頓妥帖,自會再登門叨擾,與姑娘一同參詳那‘雙劍合璧’的妙法。”
他再度一揖到底,語氣誠懇。
“屆時,貧道定當信守諾言,將穹頂之上那《玉女心經》的圖譜心訣,一字不漏,為姑娘謄畫下來。”
孫婆婆這下聽明白了。
原來不是不留,而是先去辦正事,辦完了再回來。
她鬆了口氣,只覺墓道里陰冷的空氣,都順暢了不少。至少,不用立刻就面對一個大男人在墓裡四處晃悠的局面。
“這……還像句人話。”她口中嘀咕了一句,面色緩和了許多。
小龍女沉默了片刻,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。她終於微微頷首。
“好。”
依舊是一個字,清脆利落。
“那便一言為定。”葉無忌直起身,面上泛起一絲笑意。
他瞥向墓道深處的主墓室方向,李莫愁的喘息聲弱了下去,代之而起的,是牙關錯戰發出的“咯咯”聲,細微而陰森。
“我們走吧。想必李道長,一時三刻之內,也離不開那方穹頂了。”
小龍女“嗯”了一聲,素袖一拂,便轉身在前引路,步履輕靈,悄然無聲。
孫婆婆又打量了葉無忌兩眼,終究沒再多言,拄著柺杖跟了上去。
三人循著原路返回。
墓道曲折,火光搖曳,將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。
當再次行至那間安放著石棺的主墓室時,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混著寒氣,撲面而來。
只見李莫愁依舊盤膝端坐於石室中央,仰著頭,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穹頂那片玉璧,神情如痴如狂。
她身前的青石地面上,多了一灘暗紅發黑的血跡,正是方才強運心法,真氣逆行所嘔出的逆血。
此刻,她臉龐慘白,嘴唇發青,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,上下牙關死死咬在一起,發出駭人的“咯咯”聲響,顯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楚。
饒是如此,她依舊死死盯著那些圖譜文字,不肯移開分毫。
“師姐……”小龍女腳步微頓,終究是閃過一絲不忍。畢竟,是同門一場。
孫婆婆卻是將頭扭向一邊,撇了撇嘴,低聲啐罵:“活該!自作自受的瘋婆子!”
葉無忌卻停下了腳步,揹負雙手,朝著李莫愁因劇痛而佝僂的背影,朗聲開口。
“李道長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在空曠的石室中激起層層迴音。
李莫愁的身子猛地一僵,抖動得愈發厲害,卻沒有回頭。
“貧道臨行之前,尚有一言相贈。”
葉無忌的聲音在墓室中迴盪,鑽入李莫愁與小龍女師徒的耳中。
“《玉女心經》,其總綱要旨,在於‘心若冰清,天塌不驚’。更要勘破執念,方能陰陽調和。你心中怨毒太深,執念已成心魔,以此心境強練此功,無異於抱薪救火,飲鴆止渴!”
“我勸道長,莫要一錯再錯。不如暫且放下,先行散功調息,或能保住一身修為的根基。否則,你那苦修二十載的內力,便要盡數衝逆經脈,化為烏有,屆時……便是神仙難救!”
李莫愁的身子抖得不成模樣,“咯咯”牙戰聲,也變得更加急促。
她雙眼佈滿血絲,惡毒地盯住了葉無忌。
那恨意,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。
“要……你……多……管……”
她每個字都從牙縫最深處擠出,聲音嘶啞得不成模樣。
葉無忌卻渾不在意,只將負在身後的雙手換到身前,懶散地一攤,呵呵一笑:“貧道自然是管不著道長的私事。只是看在同為道門一脈,不忍見道長自誤歧途,這才多嘴一句。”
他頓了一頓,看看李莫愁,又看看上方的穹頂圖譜,話音一轉,變得有些懶洋洋的:“再者說,道長若當真在此出了甚麼三長兩短,訊息傳到江湖上,旁人不知前因後果,倒要說是我全真教與古墓派聯起手來,設局欺辱你一位女流。這等以眾凌寡的惡名,我全真清譽,可是擔待不起啊。”
此言一出,字字誅心。
她自負武功高強,橫行江湖,何曾被人視作“女流”與“寡”?
而葉無忌偏偏將她置於這般弱者境地,言下之意,竟是怕她死在此處,髒了全真教的名聲!
“噗——”
一股逆氣衝上喉頭,李莫愁張口噴出一口血,身子一晃,前襟與身前的青石地面,又多了一灘血跡。
她一手撐地,另一手指著葉無忌,你了半晌,喉頭“嗬嗬”作響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氣得三尸神暴跳,七竅內生煙,渾身抖個不停。
“走了,走了。”
葉無忌見狀,不再多言,朝小龍女與孫婆婆使了個眼色,一拂袍袖,當先朝墓道外行去。
孫婆婆看到李莫愁這般狼狽,鬱積多年的惡氣消散大半,拄著柺杖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小龍女最後望了一眼這位師姐,輕輕一嘆,轉身跟了上去。
“嘎……軋……軋……”
機括聲響起,厚逾尺許的斷龍石緩緩升起。
山巔的月光,立時混著山林間帶著草木清香的夜風,倒灌而入。
葉無忌長長吸了一口氣,吐出胸中濁氣。
還是外頭的空氣受用。古墓裡那股陰寒之氣,混著石壁的水腥與腐土氣息,待久了只怕要折損陽壽。
他轉過身來,面對著小龍女,打了個稽首。
“龍姑娘,孫婆婆,此番多謝二位相助。貧道此去救人,事不宜遲,去去便回。短則三五日,長則七日,定當重返此地,恭踐前約。”
孫婆婆拄著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頓,口中“哼”了一聲。
小龍女還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,靜靜看著他。
“在我回來之前,姑娘不妨先將所習的《玉女劍法》,從起手式到收手式,在心中默演一遍。”葉無忌又叮囑,“尤其自練時,感覺哪一處與全真劍法有關,或哪一處運劍感到氣血凝滯,都一一記下。待貧道回來,咱們便可從這些關竅入手,省去不少功夫。”
小龍女聽完,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葉無忌笑了。
他一抱拳,旋即轉身,足尖在山岩上輕輕一點,拔地而起。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,身形幾個起落,已藉著“金雁功”的輕功,沒入松林深處,再不見蹤影。
孫婆婆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湊到小龍女身邊,壓低了聲音嘀咕:“小姐,這牛鼻子說話一套一套的。甚麼祖師遺願,甚麼雙劍合璧……老婆子我活了一大把年紀,聽著倒像是江湖浪子哄騙小姑娘的伎倆。”
小龍女沒有作聲,依舊望著山下那片松林。
許久,她才收回視線,輕聲回答:
“婆婆,他……不像說謊的人。”
言罷,她一拂素袖,轉身步入墓門之中。
……
葉無忌懷揣玉蜂針的解藥,救人有望,腳下也快了幾分。
體內先天功自行流轉,一夜的奔波損耗也很快恢復。
不過一炷香的工夫,重陽宮那依山而建、連綿的殿宇輪廓,已在月下遙遙在望。
山門處,兩名守夜的知客弟子正倚著石獅子,打著瞌睡。
驀地,一陣夜風拂過,二人只覺眼前青影一閃,人未至,袍袖帶起的勁風已刮到面門。
“誰?!”
兩名弟子打了個寒顫,一下驚醒,只道有強敵夜襲,嗆啷聲中,兩柄長劍出鞘,直指前方。
“是我。”
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前方數丈外傳來。
二人凝神望去,月光下,來人青色道袍,身形挺拔,不是葉無忌師兄又是誰?二人又驚又喜,慌忙還劍入鞘,躬身行禮。
“葉師兄!您……您可算回來了!”
“楊過師弟如何了?”葉無忌腳步不停,話音傳來時,人已越過他二人。
一名弟子趕忙提氣跟上幾步,急聲回答:“回師兄,情形不大好!丘師伯和幾位師叔輪番為他輸功壓制毒性,可他身上的黑氣依舊在蔓延,人也始終昏迷不醒,怕是……”
葉無忌聞言,腳下又加快了三分。
他不再循著正殿路徑,提氣縱身,穿過後院的幾重院牆,徑直奔向安置傷重弟子的靜室。
靜室之外,燈火通明,幾名三代弟子正焦急地來回踱步。
忽見一道青影從天而降,落在庭中,眾人都是一愣,待看清是葉無忌,頓時大喜過望。
“葉師兄!你取到解藥了?”一名弟子搶步上前,聲音都帶著顫音。
葉無忌重重一點頭,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,他伸手推開虛掩的房門,邁了進去。
一進門,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草藥的苦味撲面而來,燻人欲嘔。
房內,數盞油燈將一室照得通明。
只見楊過平躺在床榻上,一張俊秀的臉龐變成了紫金色,嘴唇烏黑乾裂,胸口起伏微弱,出氣多,進氣少,隨時都可能嚥下最後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