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合二為一?”
葉無忌的聲音在墓道里迴盪。
“龍姑娘,此言差矣。你只說對了一半。”
“只……只對了一半?”孫婆婆按捺不住,“祖師婆婆嘔心瀝血所創的《玉女心經》,莫非在你這後生小輩口中,還有甚麼別的講究不成?”
葉無忌並未理會,繼續說。
“兩位前輩的武功,一為純陽,一為至陰。重陽祖師的功夫,取堂堂正正之‘勢’;林前輩的功夫,走輕靈靈動之‘巧’。若強行合流,陰陽二氣便會在經脈內互衝互克,非但不能相濟,反而會走火入魔,身死道消。”
小龍女眉頭微蹙。
她自幼修習,對這陰陽生克之理,知之甚深。
葉無忌所言,確是武學至理。她修習《玉女心經》時,師父便有嚴訓,須得心無旁騖,絕情絕欲,正是為了壓制體內那股至陰之氣,不使其反噬。
“那……又當如何?”
她第一次,向一個外人請教武學。
“非是合併,乃是互補。”
葉無忌的語氣篤定。
“陰陽之道,彼此依存,流轉不息,方能圓融。缺了任何一半,便有了缺憾,不再圓滿。”
言罷,他退後兩步,在石板上站定。
他右手食中二指併攏,化作劍訣,使出一式全真劍法起手式“撥草尋蛇”。
劍指斜斜刺向身前三尺的虛空。
“龍姑娘請看,全真劍法,講究氣正意沉,以拙勝巧。這一招破綻百出,實則後著連綿,勁力層層疊疊。敵人一旦被其劍勢黏住,便難以掙脫。”
他的劍指在半空中停住,一股勁氣,讓周遭火把的火焰都矮了半分。
“以貴派玉女劍法,當如何破之?”
小龍女啟唇:“以‘小園藝菊’斜掠閃避,避其鋒芒,繼而欺身直進,反以‘冷月窺人’疾刺其腕脈‘外關’要穴。”
她語聲清淡,吐出的卻是玉女劍法中精妙的殺著。
孫婆婆在一旁聽得暗自點頭,小姐的應對,已是妙到毫巔。
“不錯。”葉無忌頷首,“確是妙招。可若是……如此呢?”
他話音未落,停在半空的劍指,招意一變!
原本厚重凝實的“拙”勁,化作一股輕靈的“巧”勁!
劍指以一個奇特的角度向內一折,恰恰避開了“冷月窺人”的路徑,反而斜削向一個空門!
這一變,已脫離了全真劍法的路數!
小龍女心中一震。
這一招變化,她從未見過,腦中遍尋玉女劍法所有招式,竟無一招可以拆解!
“這……這是甚麼劍法?!”
孫婆婆脫口而出,只覺這年輕道士的劍指上,彷彿生出了一雙眼睛。
“這不是劍法。”
葉無忌收回劍指,負手而立。
“這是重陽祖師當年於終南山頂閉關,從貴派玉女劍法中悟出的變化。他將全真劍法的‘拙’與玉女劍法的‘巧’,試圖融會貫通。”
“可惜,”他長嘆一聲,滿是憾意,“祖師他老人家當時已是心力交瘁,窮盡心血,也只推演出這寥寥數招變化。更多的構想,有心無力,成了畢生之憾。”
“他將這些變化,連同他對兩派武學最終歸宿的構想,一併刻在了那份遺刻之中。”
“他稱這套尚未完成的武功,為——‘雙劍合璧’。”
雙劍合璧!
孫婆婆臉色發白,踉蹌一步,嘴裡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絕不可能……王重陽那負心漢,他怎會……怎會……”
她自入古墓起,聽了一輩子祖師婆婆對王重陽的怨恨。
可眼前這年輕道士所說所演,卻將她過去的認知擊得粉碎。
小龍女沒有說話。
她比孫婆婆更懂武功。方才那一招的變化,絕非憑空臆想。
在那變化之中,藏著玉女劍法的影子,卻又生出了全真武學的根基。
好似兩條支流匯成一條大河,生出了迥然不同的氣象。
就在這時,安放著寒玉床與石棺的主墓室方向,傳來一聲悶哼!
“噗!”
那聲音短促,是強提真氣岔了道,被內力反噬,噴出了逆血。
孫婆婆嚇得一哆嗦,急忙看向葉無忌。
葉無忌神色不變,好似早已料到。
“看來,李道長已經替咱們,印證了第一步。”
小龍女臉上也閃過複雜的意味。
師姐李莫愁的武功,她很清楚。
以師姐的內功,竟連一炷香都撐不住便內息大亂,足見那心法圖譜何其兇險。
“一人強練,陰陽倒錯。她不過是氣血翻湧,臟腑受了震盪。”
“若再執迷不悟,便是經脈寸斷,真氣潰散,一身武功付諸東流。”
墓道中陷入死寂。
唯有遠處李莫愁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聲。
良久,小龍女才開口。
“玉蜂漿你已到手,去救你師弟罷。”
她的聲音,又恢復了清冷。
“多謝龍姑娘成全。”葉無忌一揖到底,起身將玉瓶小心放入懷中,貼身藏好。
可他做完這一切,卻未轉身,依舊站在原地。
他再度抬頭,看向小龍女。
“龍姑娘,玉蜂漿之贈,貧道銘感五內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但這樁機緣,或許……可以做得更大一些。”
“甚麼?”孫婆婆一愣,隨即護在小龍女身前,警惕地盯著他:“你這小道士,得了便宜還想如何?莫非還想圖謀我古墓甚麼不成?”
葉無忌不理她,繼續對小龍女開口:“重陽祖師的遺刻,貧道已盡數記下。但如我方才所言,那不過是‘雙劍合璧’的一半構想。”
“純陽至剛的一半。”
“而另一半,那至陰至柔的一半,必然就藏在林前輩親手創出的《玉女心經》之中!”
“兩位前輩,當年分明是各自留下了一半心法,卻因意氣之爭,誰也不肯先向對方低頭,最終抱憾終身,使得這套絕世武功,塵封百年!”
“龍姑娘,你內力雖高,卻看不清穹頂上那些細微的圖譜經絡,對麼?”
小龍女身子一顫,默不作聲。
“貧道不才,自幼修習我道門‘存神觀想’之法,目力尚可。我願將那《玉女心經》的全文,一字不差地為姑娘謄抄下來。”
“作為交換……”
他向前踏了一步。
“貧道想請龍姑娘,允我在此盤桓數日。”
“由你我二人,以你之《玉女心經》,合我之‘祖師遺刻’,相互參照,彼此印證。”
“將這套本該在百年前就已問世,卻因遺恨至今的‘雙劍合璧’,真正地重現於世!”
“這……”孫婆婆瞠目結舌。
她看看眼前的青衫道士,又看看自家的小姐。
這小道士……竟想留在活死人墓裡?還要和小姐一同參研武功?
這……這豈不是要公然違背祖師婆婆“男子不得入墓,入者必死”的門規?!
小龍女也沉默了。
這一日之內,她受到的衝擊,比過去十八年加起來還要劇烈。
全真教的道士闖了古墓,救了婆婆,點破師姐的執念,更道出本門武學的缺憾。而今,他竟要留下來,與自己一同完成祖師婆婆和王重陽的未了之願。
這一切,匪夷所思。
她看著眼前的青年道人。他身形挺拔,氣度磊落。
這與她從小從孫婆婆口中聽到的“全真教的臭牛鼻子,個個都是奸詐卑鄙的偽君子”,截然不同。
“龍姑娘,”葉無忌見她沉默不語,再度開口,“此事,於你我二人,於全真、古墓兩派,皆有百利而無一害。此非為私,乃為公,更是為了卻兩位前輩的平生之憾。”
“若能功成,你我兩派百年恩怨糾葛,可一朝冰釋。於武學一道,你我亦能窺見前人未見之境地。”
墓道里,只剩下火把燃燒時,“畢剝”的輕響。
小龍女始終沒有開口,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明暗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