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無忌掌風推開靜室房門,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向內洞開,一股混雜著血腥與藥苦的氣味撲面而來,燻人欲嘔。
數盞油燈在四壁搖曳,床上楊過原本俊秀的臉龐已成紫金色,嘴唇烏黑乾裂。
胸口起伏微弱,吸氣費力,出氣綿長,眼看就要斷氣。
床邊圍著幾名三代弟子,個個神情焦急,手足無措。
“葉師弟!”
眾人見葉無忌邁步而入,立刻圍了上來。
葉無忌瞥了楊過一眼,已知其命在頃刻,不多一句廢話,掏出懷中的白玉瓷瓶:“解藥在此。”
他大步走到床邊,擰開瓶塞。一股濃郁的清香立時從瓶口溢位,沖淡了室內的藥苦味。
“扶他坐起。”葉無忌聲調平穩。
一名弟子不敢怠慢,趕忙上前,探臂穿過楊過腋下,將他上半身扶起,攬在自己懷裡。
“撬開他的嘴。”
另一名弟子取來一柄磨光的牛角藥匙,探入楊過緊閉的齒關,只聽“咯”的一聲輕響,總算將牙關撬開一道縫隙。
葉無忌手腕一沉,將玉瓶傾斜,一股粘稠的金色蜜漿從瓶口流下,順著藥匙,灌入楊過口中。
可楊過人事不知,喉頭僵硬,那口玉蜂漿便堵在喉間,咽不下去。
“師兄,楊師弟他……他咽不下去!”那扶著楊過的弟子急得額頭見汗,聲音都變了調。
葉無忌神色不變,左手託著玉瓶,右手伸出併攏的食中二指,袍袖微動,指尖已點在楊過的喉結“天突穴”上。
他雙目微闔,一股先天真氣從指尖透出,引著那口玉蜂漿繞開堵塞的喉管,直送入胃。
做完這一下,葉無忌的手指並未離開,而是順著楊過的頸側一路向下,在他胸口的“膻中”、“鳩尾”、“期門”等幾處護心大穴上,依次按過。
他每按下一處,便有一股真氣透入,引導著玉蜂漿的藥力化開,流向四肢百骸、奇經八脈。
“快看!”一名弟子壓低了嗓子,指著楊過的臉叫了起來。
眾人望去,只見楊過臉上的紫金色褪去一分,雖則依舊青黑,卻不再是死氣沉沉的顏色。
他胸口的起伏,也變得沉穩有力了一些。
“有救了!當真有救了!”
“葉師兄……真乃神人也!”
靜室內的幾名弟子都鬆了一口氣,再看向葉無忌時,已滿是敬佩。
就在此時,房門被人自外推開,尹志平大步走了進來,他身後還跟著幾名匆匆趕至的弟子。
他一腳踏入靜室,恰好看見楊過臉上死氣消散的一幕。
尹志平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又做到了。
在自己這個“首席弟子”險些斷送了同門性命的時候,他又一次,將一個必死之人拉了回來。
而自己站在這裡,卻像個多餘的人。
這念頭一閃而過,尹志平快步走到床前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:“太好了!葉師弟,楊師弟他……這是無礙了?”
葉無忌收回按在楊過胸前的手指,點了點頭:“毒性暫時壓制住了,性命當可無憂。只是餘毒未清,還需靜養些時日,不可妄動真氣。”
尹志平聞言,長舒一口氣,用力拍了拍葉無忌的肩膀:“師弟果然好手段!此番若非你星夜馳援,我……我險些鑄成大錯!這份罪過,師兄萬死莫辭!”
他說著,捶胸頓足,滿是愧疚。
葉無忌不願與他多作糾纏,轉身對旁邊的弟子吩咐:“去取一盆清水來,將剩下的玉蜂漿稀釋了。”
“是。”一名弟子應聲便要去打水,另一人卻忍不住問:“葉師兄,這神藥,還要給誰用?難道是……”
“山下那些中了冰魄銀針的村民,”葉無忌接過話頭,“他們的毒,也等不了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滿室皆驚。
“甚麼?給……給那些刁民?”
“師兄三思!那些人先前還在山門前辱罵我教!”
尹志平也是一愣,隨即上前一步:“師弟,此舉……是否有些不妥?這玉蜂漿乃古墓派至寶,何其珍貴!用在那些不知好歹的鄉野村夫身上,未免太過暴殄天物了。”
葉無忌回首看了他一眼,只說了一句話:“見死不救,非我全真道門所為。”
尹志平張了張嘴,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來。
很快,弟子便端來一盆清水。
葉無忌接過,將玉瓶中剩餘的小半瓶玉蜂漿盡數倒入盆中。金色的蜜漿入水,自行散開,一盆清水轉眼化作金湯,異香瀰漫。
“走吧。”葉無忌端起水盆,當先向外走去。
眾人不敢多言,默默跟上。
尹志平落在最後,他盯著葉無忌的背影,藏在道袍袖中的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。
又是這樣!
又是這種一人決斷,眾人聽令的架勢!
他憑甚麼?一個入門才一年的新弟子,憑甚麼在這裡發號施令?憑甚麼所有人都圍著他轉?
……
重陽宮一座偏殿,已被闢為安置村民的所在。
殿門剛被推開,哭喊與呻吟便撲面而來。
殿內或躺或坐,全是中毒的村民。他們躺在臨時鋪就的乾草席上,身上蒸騰著寒氣,面色青紫,嘴唇發黑,許多人已是出氣多,進氣少。
未中毒的家眷們圍在一旁,哭天搶地,場面悽慘。
“道爺們行行好,救救我當家的吧!”
“我給你們磕頭了!求求你們發發慈悲!”
殿內哭喊聲一滯。所有人都停了下來,看向端著水盆進來的葉無忌。
“是那個道長!後山古墓前那個小道長!”有村民認出了他,扯著沙啞的嗓子尖叫起來。
所有人都看向了葉無忌和他手中那盆泛著金光的水。
先前在古墓前磕頭的老婦掙扎著爬出人群,一把抱住葉無忌的腿,哭喊道:“仙長!你求到仙藥了?求你救救我兒,救救我那可憐的兒啊!”
“各位鄉親,稍安勿躁。”葉無忌將水盆穩穩放在地上,聲音蓋過了殿內所有嘈雜。
他環視一週:“解藥在此。各位鄉親,將中毒的家人扶起,排好隊,一個一個來,人人有份。”
殿內先是死寂,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聲浪。
“仙長……此言當真?”
“當真……人人有份?”
片刻的死寂之後,是難以抑制的狂喜。
原本混亂的偏殿,竟由家眷們自發地列出了一條長隊。他們七手八腳將病人扶起,個個神情激動。
葉無忌神色不動,取過一隻粗瓷大碗,舀了半碗淡金色的藥湯,行至隊首。
首位是個壯年漢子,身形魁梧,此刻卻牙關緊閉,喉頭髮出“嗬嗬”的聲響,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。他身上寒氣凝結,鎖住了生機。
“捏開他的牙關。”葉無忌吩咐。
漢子的婆娘淚流滿面,用盡力氣也掰不開丈夫的下頜。
葉無忌伸出二指,在那漢子下頜“頰車穴”輕輕一扣。只聽“咔”的一聲,漢子緊閉的牙關應手而開。
金色的藥湯被灌入,葉無忌隨即出手,併攏的食中二指點在他胸前“膻中”、“紫宮”、“玉堂”三處大穴上!
他以先天真氣催動藥力。
那漢子身子猛地一弓,喉頭“咕咚”一聲,將藥湯盡數嚥下!
眾人只見他身上那層青紫寒霜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融!絲絲白色的寒氣從他七竅和周身毛孔中逼出,在半空中散去。
“爹!你快瞧!爹的臉!”旁邊一個七八歲的童子指著漢子的臉,尖叫起來。
眾人凝神望去,只見那漢子青黑的面色,當真褪去,現出了蒼白。
“活了!真的活過來了!”
“神藥!是神藥啊!”
人群徹底鼎沸,劫後餘生的狂喜幾乎要掀翻殿頂。
葉無忌恍若未聞,沒有片刻停歇,走向下一個病人。
喂藥,點穴,渡氣。
他的動作簡潔到了極處,卻帶著一種韻律。
隨行而來的全真弟子們,望著眼前這一幕,都驚呆了。
他們看著葉無忌那沉穩的身影,在人群中從容穿梭,看著那些瀕死的村民在他指下重獲生機,感覺荒誕而又震撼。
這哪裡是入門一年的師弟?
舉手之間,逆轉生死……這分明是救苦救難的在世真仙!
殿門之外,尹志平負手而立,冷冷地看著殿內。
他看著村民們從絕望到狂喜,聽著他們對著葉無忌五體投地,嘶喊著“神仙道長”、“活菩薩”。
他更看到,那些平日裡自命不凡的師兄弟,再看向葉無忌時,只剩下敬畏。
這些風光,這些敬仰,本該是屬於他尹志平的!
他才是全真第三代弟子的翹楚,未來的掌教!他才該是那個在危難之際力挽狂瀾,受萬民景仰的英雄!
可現在,他只能站在這裡,眼睜睜地看著葉無忌一人,將所有功勞、所有聲望,盡數攬於一身。
他藏在道袍下的拳頭,骨節捏得“咯咯”作響,指甲已刺破掌心,滲出血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最後一個村民身上的寒氣也被逼出,殿內終於安靜下來。
葉無忌吐出一口濁氣,額角見汗,面色泛白。以先天真氣催化藥力,連救數十人,即便他根基深厚,也感到丹田氣海有些空乏。
“噗通!”
一聲悶響,那先前抱住他腿的老婦,領著身後黑壓壓的一片村民,齊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“多謝神仙道長救命之恩!”
“我等愚民,願為道長立長生牌位,日夜焚香,叩請神仙福壽安康!”
叩謝聲響徹大殿。
葉無忌正要上前去扶,一道身影卻比他更快。
尹志平拂袖而出,臉上換了一副悲憫的神情,搶先一步走到了他的身前,親自將那老婦人攙扶起來。
“老人家快快請起,各位鄉親也都請起!”
他聲音洪亮,壓下了殿內的嘈雜。
“我全真教乃玄門正宗,祖師立教之本,便是‘救死扶傷,濟世度人’。此乃本分,何謝之有?”
他頓了頓,轉過身,面向殿內所有全真弟子,聲音又提了幾分,最後卻直指葉無忌。
“但,此番能夠化險為夷,力挽狂瀾者,功在一人!”
他一字一頓。
“便是我這葉無忌師弟!他不畏艱險,求來神藥,又耗損自身真元,救民於水火!他,才是我全真教居功至偉的第一人!”
他看著葉無忌,滿是讚歎。
“師弟,你為我全真教立此不世之功,師兄我……代重陽宮闔教上下,謝過師弟!”
話音未落,他竟對著葉無忌,長揖及地。
葉無忌眉頭一皺。
他側過半個身子,避開了這記全禮,聲音依舊平靜:“師兄言重了,份內之事,不敢居功。”
尹志平緩緩直起身,臉上的笑容更盛。
“師弟連番奔波,又以先天真氣為引,耗損何其巨大,想必已是身心俱疲。這樣吧,”
他環視眾人,“山下村民的後續調理,一應事務,我已安排妥當,師弟不必再為此勞心。”
他最後看向葉無忌,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關切。
“為保師弟你的道基穩固,我以代掌教之名,命你即刻起,入後山靜思崖閉關一月,好生調養,任何人不得上山叨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