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林間,捲起地上枯葉。
尹志平正對著那片被亂石荊棘封鎖的古墓入口,痴痴站著,整個人彷彿一尊石像。
他身後,一棵古松的陰影裡,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。
那人影落地沒有半分聲響,彷彿一片羽毛,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尹志平身後三步之處。
“尹師兄。”
聲音不高,平平淡淡,在尹志平耳邊卻如悶雷。
尹志平猛地一顫,豁然轉身。
當他看清身後站著的人是葉無忌時,他的臉唰地一下,瞬間蒼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會在此處?”
他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。
“師弟在此處閉關療傷,師兄忘了麼?”葉無忌反問。
尹志平像是這才回過神來,他定了定神,強行挺直脊背,試圖找回那份屬於首席大弟子的鎮定。
“我……我是來巡查後山,以防有宵小之輩趁亂潛入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睛卻不敢去看葉無忌,目光飄忽,落在了旁邊的一叢灌木上。
葉無忌沒有戳破他的藉口。
他只是將目光越過尹志平的肩膀,望向那座冰冷的古墓,悠悠開口。
“這世間有些東西,美則美矣,卻如鏡中花,水中月。”
“只可遠觀,不可近看。”
“一旦動了執念,那便不是風景,而是心魔了。”
尹志平身體猛然一僵。
葉無忌這幾句話說得沒頭沒腦,但尹志平卻聽懂了話中的意思。
這個師弟,竟然知道自己的心思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辯解甚麼,卻發最終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葉無忌緩緩轉回頭,看著他這副模樣,眼裡掠過一抹複雜神色。
他忽然放緩了語氣,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嘲的笑意。
“尹師兄,你也不必如此。哪個少年不曾懷春?仰慕美好,本就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不怕師兄笑話,我年少時,也曾為了能多看一眼鄰村那位養蠶的姑娘,每日上學,寧肯多走五里山路。”
這番話,說得坦然,像是在回憶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往事,瞬間便將兩人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沖淡了不少。
尹志平的肩膀,微微鬆弛了下來。
他看著葉無忌,眼裡戒備漸消。
葉無忌向前走了兩步,與他並肩而立,一同望向那幽暗的古墓入口。
“仰慕,是站在山腳下,看著山巔的雪蓮,心裡歡喜,覺得天地間有這般潔白無瑕的存在,便是幸事。”
他的話鋒,在下一刻,陡然一轉。
“可若是這仰慕變了味道,變成了‘我一定要把那朵雪蓮摘下來,佔為己有’,那便不是仰慕了。”
“若因摘不到而心生怨懟,因愛不得而萌生恨意,甚至動了歪念,想用些見不得光的卑劣手段去強行染指……”
葉無忌的聲音,一點一點冷了下去。
“那便不是愛,是徹徹底底入了魔道。”
“到了那時,毀掉的,不只是那朵雪蓮,更是你自己。最終落得個害人害己,萬劫不復的下場。”
尹志平的臉色,一陣青,一陣白,最後變得灰敗。
葉無忌的每一句話,都將他內心深處那些他自己都不敢去正視的念頭,照得無所遁形。
他想怒斥,想說“你胡說八道”,可他喊不出來。
因為葉無忌說的,全都是對的。
那日,在終南山下,他受了霍都的言語挑撥,又親眼目睹葉無忌一劍驚天下,而自己卻敗得那般狼狽。
回到房中,他越想越是憤懣,越想越是不甘。
憑甚麼?
憑甚麼他葉無忌入門不到一年,便能有如此成就,受盡師長青睞,萬眾矚目?
而自己,勤勤懇懇二十餘載,克己復禮,循規蹈矩,到頭來卻只是一個襯托他光芒的墊腳石?
那股不甘不斷侵蝕他的道心。
然後,他便想到了她。
想到了那個住在活死人墓裡,清冷如仙、不染凡塵的龍姑娘。
只有在想到她的時候,他心中的那份焦躁與痛苦,才能得到片刻安寧。
可隨之而來的,卻是更深的絕望。
她是那般高不可攀,而自己,卻又是這般無能。
一個念頭,便如鬼魅般,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鑽了出來。
若是……若是能得到她……
哪怕只有一次……
這個念頭一生出來,便再也遏制不住,瘋了一般地生長。
他被這個念頭折磨得日夜不寧,食不下咽,最終,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這裡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,他只是想離她近一些,再近一些。
“我……我沒有……”
尹志平的嘴唇哆嗦著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師兄。”葉無忌忽然開口,打斷了他。
“你我都是修道之人,最重道心。騙得了別人,騙不了自己,更騙不了這顆心。”
“你此刻,已站在懸崖邊上。是回頭,還是一步踏空,粉身碎骨,全在你一念之間。”
尹志平猛地抬起頭,雙眼赤紅,死死地瞪著葉無忌。
“你懂甚麼!”
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,終於爆發出來。
“你天資絕世,入門一年,便勝過我二十年苦功!你受盡師長寵愛,萬千光環加於一身!你想要甚麼,唾手可得!”
“你又怎會懂我的苦!我的不甘!”
他嘶吼著,聲音裡滿是壓抑了太久的痛苦。
“你站著說話不腰疼!你不過是想來看我的笑話!看我這個首席大弟子,如何像一條狗一樣,在這裡自怨自艾!”
葉無忌靜靜地聽著他的咆哮,沒有反駁,也沒有動怒。
等到尹志平像一頭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公牛,只能呼呼地喘著粗氣。
“說完了?”葉無忌才淡淡地問。
尹志平不答,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他。
“師兄,你錯了。”
葉無忌搖了搖頭。
“我來這裡,不是為了看你的笑話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我是來提醒你,你這顆心,亂了。再不收回來,你就不是尹志平,而是一個被心魔操控的傀儡。”
“一個連趙志敬都不如的……廢物。”
“你!”
尹志平氣得渾身發抖,揚起手,便要一掌拍過去。
可他的手掌揚在半空,卻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。
是啊,連趙志敬都不如。
趙志敬再不堪,也是為了權位,為了他自己的野心。
而自己呢?
就為了一點見不得光的男女私情,便要道心盡毀,墮入魔道麼?
他尹志平一生自詡清高,到頭來,竟要活成這般模樣?
羞恥瞬間將他淹沒。
他揚起的手,無力垂下。
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,軟軟地滑倒在地。
他雙手抱著頭,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裡,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,發出壓抑的嗚咽。
葉無忌看著他,輕輕嘆了口氣。
心病還須心藥醫,解鈴還須繫鈴人。
自己能做的,也只有這麼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