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南山重陽宮,殿前風聲微帶寒意。
尹志平揹負長劍,正向幾名三代弟子沉聲叮囑著甚麼,眉宇間一縷陰霾揮之不散。
這幾日山下村落異聞頻傳,似有邪祟作怪,鬧得人心惶惶,只是此事蹊蹺,還未稟報掌教。
他話音未盡,眼角餘光瞥見一人自長廊盡頭行來。
青色道袍,步履從容,正是葉無忌。
尹志平話頭一頓,揮手令眾弟子退下,目光如錐,直直釘在來人身上。
今日的葉無忌,與往日不同。
他面上血色褪盡,看起來虛弱不堪。
“尹師兄。”葉無忌行至近前,拱了拱手,氣息微弱,彷彿連這一揖也耗費了他不少力氣。
“葉師弟,此來何為?”
“師弟需往後山尋一靜地,閉關數日。”葉無忌開門見山,聲音虛浮。
尹志平雙眉幾不可察地一蹙:“閉關?”
“正是。”葉無忌抬手,輕輕按在左胸心口,“那日與霍都交手,他那記‘摧心掌’的陰毒寒勁,雖被師弟用本門玄功暫時壓制,卻未能盡數化解。這兩日運功,總覺心脈之間宛似有冰針攢刺,若不及時拔除,只怕要深入臟腑,成不治之症。”
尹志平的目光,落在他按胸的手指上,又緩緩移到那片衣衫。
雖經換洗,那處衣料依舊透著一團洗不淨的暗影,彷彿是沁入布料的瘀血。
“後山之地,鄰近古墓禁區,是絕佳的清修之所,可免外人叨擾。”葉無忌坦然迎著尹志平的目光。
尹志平沉默了。
他尋不出半分破綻。葉無忌所言句句在理,那日他與霍都一戰,眾人都瞧在眼裡。
可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,卻如潮水般愈湧愈烈。
這姓葉的小師弟,心機之深,行事之詭,遠非他外表看去這般簡單。
便在此時,一個聲音叫道:“師兄!”只見楊過不知從哪個牆角後躥了出來,身形靈動如猿,三兩步便衝到葉無忌身側,一張俊臉上滿是焦灼。
“你又要閉關?那掌毒當真這般厲害?我跟你同去!也好給你護法,尋些野果清水!”
葉無忌轉頭瞥他一眼,面色陡然一沉,聲音也冷了三分。
“胡鬧!”
他這一聲低叱,中氣雖仍顯不足。
“我走之後,你便在房中好生修習內功。丘師伯所傳的全真劍法,每日揮劍三千,不得少了一次。”
“我教你的龜息吐納之法,每日靜坐四個時辰,不許有絲毫偷懶懈怠。”
楊過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,有如霜打的茄子:“可是師兄你……”
“我回山後,自會考校你的進境。”葉無忌截斷他的話頭。
楊過脖子一縮,偷眼瞧了瞧葉無忌那張不容商量的臉,又望了望一旁神情冷漠的尹志平,只得將滿肚子話都嚥了回去,老大不情願地悶聲應道:“……哦。”
尹志平凝視葉無忌半晌,終是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既是療傷要緊,你便去吧。教中事務,我與幾位師弟自會處置。”
“有勞師兄費心。”葉無忌再一拱手,也不多言,轉身便朝著後山方向行去。
楊過站在原地,望著他背影消失在山門拐角,氣得一腳踢飛了腳邊一顆石子,嘴巴撅得能掛上一個油瓶。
一入後山地界,前殿的鐘磬人聲便被隔絕於身後,天地間只餘下風過林梢的嗚咽。
葉無忌的腳步倏然停下。
他緩緩直起方才微躬的腰背,那副病弱之態登時一掃而空。他深吸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,胸中那點刻意凝聚的鬱結之氣,被他以一口長氣盡數吐出。
他身形一晃,已如一縷青煙,沒入密林深處。
活死人墓的所在,他心中有數。
李莫愁必不死心,會先來此地窺探虛實,以定後招。
他要做的,便是在那美女蛇的必經之路上,尋一處最好的所在,靜候其自投羅網。
尋了半晌,他目光落在一塊兩人多高的巨巖之上。
此巖生得極為刁鑽,恰處在一條被藤蘿與灌木半掩的幽僻小路旁,坐於其上,可將下方數十丈路徑盡收眼底,而自身氣息,又能與山石草木的陰影渾然融為一體。
便是此處了。
他心念一動,足尖在樹幹上輕輕一點,身形如大鳥般拔起,悄無聲息地落在巨巖頂端,袍袖一拂,便盤膝坐下。
他雙目似閉非閉,整個人宛如與身下冰冷的岩石化為一體,氣息全無。
葉無忌盤膝入定。
很快,他的心,靜如古井。
要捕獲那條修煉多年的美女蛇,獵人,須得比獵物更有耐心。
時間在無聲的等待中流逝。
一日。
兩日。
等待枯燥,葉無忌卻不以為意。
閒暇時,他便自巨巖上飄身而下,於林中一片空地上,拔劍演練。
他使得,仍是那套入門的“全真七式”。
只是此刻在他手中,這尋常鐵劍,卻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氣象。
一式“平林漠漠”,劍尖輕顫,圈圈劍光盪漾開去,竟似在空中生出無形的氣牆,將四周飄落的枯葉盡數阻在三尺之外,盤旋飛舞,不損分毫。
一式“白虹貫日”,劍身陡然一振,嗡然長鳴。那劍鳴之聲竟非單響,而是分作高下兩重音韻,一重清越如龍吟,一重沉雄似虎嘯,龍吟虎嘯,交織迴盪於林間,懾人心魄!
王重陽留在石壁上的那些刻圖,那些“以氣馭劍”、“神在劍先”的玄奧法門,正被他一點一滴地化入這最粗淺的劍招之中。
大道至簡,返璞歸真。這其中的進境,已非尋常武學藩籬所能框限。
這一日,又是黃昏。
殘陽如血,將林間萬物都染上一層悽豔的色彩。
葉無忌正在練劍。
他手中長劍陡然一滯,一式“晚鴉歸林”使得好好的,劍招卻突兀地停在半空,劍尖斜指地面,凝然不動。
他收劍入鞘,身形一閃,已然貼在一棵合抱古松的濃密陰影之後,斂息凝神,與周遭草木再無二致。
一陣腳步聲,自小徑遠處傳來,由遠及近。
那腳步聲極是古怪,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的“沙沙”聲,帶著一種虛浮與沉重交雜的韻律,彷彿來人神思恍惚,心事重重。
片刻之後,一道熟悉的身影,出現在小徑的拐角處。
來人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道袍,面容清癯,神情蕭索,正是全真教首座大弟子,尹志平。
此刻的尹志平,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代掌教務的沉穩從容?
他雙目無神,怔怔地望著前方虛空,彷彿魂魄已然出竅,只餘下一具軀殼在林間蹣跚獨行。他的腳步踉蹌,好幾次若非扶住路旁的樹幹,幾乎便要摔倒在地。
他這是要去何處?
葉無忌眉頭緊緊皺起。
這方向……分明是活死人墓!
尹志平停下了腳步,就停在葉無忌藏身的古松不遠處。
他痴痴地望著前方那片被亂石荊棘封鎖的區域,那裡,便是古墓的入口所在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動,發出蚊蚋般的低吟,像是在對那冰冷的石壁傾訴,又像是在對自己無望的內心夢囈。
“龍姑娘……”
他的聲音極低,又帶著說不盡的痴纏與苦痛,在寂靜的林間,聽來格外清晰。
“你……你近來,可還安好?”
“那日……那日一別,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再說不下去,臉上神情變幻,時而迷醉,時而悔恨,時而又是深入骨髓的痛苦與掙扎。
藏身樹後的葉無忌,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這個節骨眼上,他來此地做甚麼?
這一來,豈非將自己千般算計、萬般部署,盡數打了個稀爛!李莫愁若在左近,豈有不發覺之理?
然而,更讓他心頭一沉的還在後頭。
只見尹志平痴望半晌,竟似下了甚麼決心,猛地一咬牙,踉蹌著朝那古墓入口走去!
他想做甚麼?難道他想……闖進去不成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