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過了多久,陳浩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。
旁邊那個年輕人,不知道甚麼時候換了座位,現在坐著一個短髮女孩。
女孩二十左右的樣子,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,頭髮剪得短短的,露出白淨的耳朵和一小截脖子。側臉線條很乾淨,鼻樑挺直,睫毛很長,低著頭的時候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
她正低頭看手機,耳朵裡塞著耳機,手指在螢幕上慢慢划著。看得很專注,連陳浩轉頭都沒察覺。
陳浩看了她一眼,又轉過頭,繼續看窗外。
雲海還是那片雲海,白茫茫的,無邊無際。陽光照在雲層上,泛著金色的光,像一片流動的沙漠。
“您好。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清脆,帶著點南方口音,軟軟的。
陳浩轉過頭。短髮女孩正看著他,手裡拿著一瓶水,瓶蓋擰得緊緊的,怎麼都打不開。她咬著嘴唇,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。
“能幫我擰一下嗎?我擰不開。”
陳浩接過水瓶,輕輕一擰,瓶蓋開了。遞回去。
“謝謝。”女孩接過水,喝了一口,又擰上蓋子,動作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又擰不開。
“不客氣。”
兩人都沒再說話。女孩繼續看手機,陳浩繼續看窗外。
過了一會兒,空姐推著小車過來發餐。
“先生,您好。雞肉飯還是豬肉飯?”
“豬肉飯。”陳浩說。
“好的。”空姐把餐盒遞給陳浩,又轉向旁邊的女孩,“女士,您好。雞肉飯還是豬肉飯?”
“雞肉飯。”女孩接過餐盒,又道了聲謝。
陳浩開啟餐盒,看了一眼,還可以。他拿起筷子,嚐了一口,還湊合。飛機上的飯,就這樣,不能要求太高。
旁邊女孩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的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,不發出一點聲音。
“您去紐約?”女孩忽然問。
陳浩點點頭:“對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女孩笑了笑,“您去紐約幹甚麼?”
陳浩想了想:“去看看,放鬆一下。”
“哦。”女孩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
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您第一次去美國嗎?”女孩又問。
陳浩點點頭:“嗯。”
“那您要注意安全。”女孩的語氣認真起來,“那邊現在因為疫情的原因,現在非常亂,千萬別湊熱鬧,也別去人多的地方,還有記得戴口罩,勤洗手。”
陳浩看著她,笑著點點頭:“好的,謝謝。你是醫生?”
女孩愣了一下。“您怎麼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女孩也笑了,眼睛彎彎的:“我是醫學生,還沒畢業。”
“學醫好。救死扶傷。”
女孩被陳浩說得有點不好意思,“還差得遠呢,我連實習都沒開始。”
“慢慢來,甚麼事都得慢慢來。”
女孩看著陳浩,忽然問:“您多大?”
陳浩想了想,這個問題不好回答。說他實際年齡,怕嚇著人家。說他看著的年齡,又覺得不實在。
“比你大。”
女孩笑了,“那當然,我猜您不到三十?”
陳浩沒點頭也沒搖頭,“差不多。”
“您看著真年輕。保養得好。”
陳浩聽到這話,忍不住笑了,這話他聽過無數遍了,但每次聽,還是覺得有意思。
兩人聊著聊著,不知不覺飛機已經飛了快一半。女孩說她叫林晚,是南方人,在紐約讀大學,今年大三。
“您呢?您去紐約準備去哪逛?”林晚問。
陳浩想了想:“不知道,到時候再說。”
“那您住哪兒?酒店訂了嗎?”
陳浩搖搖頭:“還沒,到了再說。”
林晚看著陳浩,有些擔心:“現在疫情期間,酒店不好訂,要不您住我訂的那家酒店?”
“好啊。”
飛機在肯尼迪機場降落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透過舷窗,能看見跑道上的燈光,一串一串的,紅紅綠綠,像節日裡的彩燈。飛機滑行的時候,機身輕輕震動,窗外的一切都在晃動,燈光拖出一道道光痕。
陳浩解開安全帶,伸了個懶腰。坐了十幾個小時,腰有點酸。旁邊林晚已經站起來,從頭頂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小箱子,又幫陳浩把他的包拿下來。
“謝謝。”陳浩接過包。
“不客氣。”林晚笑了笑,“您有人接嗎?”
陳浩搖搖頭:“沒有。”
“那我們一起走吧,出去好打車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下了飛機。廊橋很長,空氣有點悶,混著消毒水的味道。走在前面的旅客拖著行李箱,步子很快,像是急著離開這個地方。
過邊檢的時候排了很久的隊。隊伍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長蛇。林晚站在陳浩前面,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,像是怕他走丟了。
輪到林晚的時候,她把護照遞給邊檢官員。官員翻了翻,問了幾個問題,蓋了章,放行。
輪到陳浩了。
陳浩把護照遞過去,官員翻開護照,看了一眼照片,又看了一眼陳浩,又看了一眼照片,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Chen Baba?”官員念出聲來,發音不太標準,“巴巴?”
“Yes。”陳浩點點頭。
官員又看了陳浩一眼,沒再多問,蓋了章,放行。
林晚在旁邊等著,聽見官員唸的那個名字,愣了一下。等陳浩走出來,她小聲問:“您叫......陳霸霸?”
陳浩點點頭。
林晚抿著嘴,忍著笑,“這名字......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我也這麼認為的。”陳浩一臉認真。
林晚終於忍不住笑了,笑得很輕,肩膀一抖一抖的,但很快就收住了。“對不起,我不該笑。”
“沒事,習慣了。”陳浩毫不在意。
兩人取了行李,往外走。到達大廳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每個人都戴著口罩,行色匆匆。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刺鼻,但不難聞。
“那個酒店,怎麼走?”陳浩問。
林晚拿出手機,查了一下。“打車過去大概四十分鐘。”
兩人出了機場,在計程車停靠點排隊等車。夜風很涼,吹得人精神了不少。林晚縮了縮脖子,把衛衣的帽子戴上。
“冷?”陳浩問。
“有點。”林晚搓了搓手。
陳浩把外套脫下來,遞給她。“穿上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,連忙擺手。“不用不用,您自己穿。我不冷。”
“穿上吧。”
林晚猶豫了一下,接過來,披在肩上。外套很大,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,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。
“謝謝。”
排了大概二十分鐘,輪到他們了。陳浩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,林晚坐進後座,他跟著坐進去,關上門。
“去哪裡?”司機是個黑人,轉過頭問。
林晚報了酒店地址。司機點點頭,發動車子,駛出機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