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峰這一嗓子,頓時讓熱鬧的餐廳安靜了下來。
那聲音又脆又亮,帶著幾分著急,在偌大的餐廳裡迴盪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,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孫子輩的都是滿臉懵逼。陳山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,腮幫子鼓鼓的,愣愣地看著陳峰,咽也不是吐也不是。其他幾個外孫、外孫女更是瞪大了眼睛,七嘴八舌地問怎麼回事。
媳婦們倒是一臉淡定。牧春花端起粥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連眼皮都沒抬。陳雪茹夾了一筷子鹹菜,嚼得嘎吱嘎吱響,臉上沒甚麼表情。趙麗娟吃著包子,動作不緊不慢的。她們太瞭解陳浩了,這肯定是他又待不住出去浪了。這種事又不是頭一回,大驚小怪甚麼。
兒子女兒更是當做沒聽見。陳武低頭喝粥,一口一口的,穩得很。陳雯剝了個雞蛋,小口小口地吃著,連頭都沒轉。陳全、陳雙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——老爹又出去跑騷了。然後繼續吃飯。
“小峰,坐下吃飯吧,”牧春花終於開口了,伸手招呼了一下,“不用管你太爺爺了。”
陳峰站在門口,手裡還舉著那張紙條,“大太奶,我太爺爺留了張紙條。”說著,他走過去,把紙條遞過去。
牧春花接過紙條,展開。紙條不大,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,邊角還帶著毛茬。上面寫著幾行字,筆跡潦草,一看就是匆匆寫的——
“世界這麼大,我出去看看。不用擔心。陳浩留。”
牧春花看完,嘴角抽了抽,把紙條疊好,收進口袋裡,繼續喝粥。
“吃飯吧,菜涼了。”
沒錯,陳浩又跑出去浪了,他想在出去前逛一逛這個世界,畢竟,他穿越過來這麼多年只去過倭國,還沒去過其他國家呢。
四九城機場。
陳浩站在值機櫃臺前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揹著一個小包,看著跟普通旅客沒甚麼兩樣。他把手裡的證件遞給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。
工作人員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,短髮,化著淡妝,笑起來很職業。她接過證件,低頭看了看,又抬頭看了看陳浩,又低頭看了看證件,臉上的神色從職業微笑變成了困惑,又從困惑變成了怪異。
她反覆核對了幾遍,確認自己沒看錯。
“陳霸霸先生,”她開口,聲音有些發緊,“您好。”
陳浩點點頭。“你好。”
“由於國外正處於疫情期間,”工作人員斟酌著措辭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專業一些,“您要不要考慮過段時間再出國呢?現在出去的話,回來要隔離很久的。”
“我有急事,直接給我辦理吧。”
工作人員露出職業微笑:“好的,陳霸霸先生。不過再次提醒您,國外處於疫情期間。您回國時候需要隔離兩個月。您還選擇出國嗎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好的。”
工作人員微笑點頭,手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敲了一陣,很快為陳浩辦理了登機牌。她把登機牌和證件一起遞回來,又叮囑了幾句關於疫情期間乘機注意事項的話。
陳浩接過來,說了聲謝謝,轉身往邊檢走去。
工作人員坐在櫃檯後面,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,心裡忍不住吐槽。
“他麼的,還起個陳霸霸的名字。也就是你小子長得帥點,要不老孃肯定不給你好臉。竟他麼佔老孃便宜了。”
翻了個白眼,她拿起下一個旅客的證件,再次微笑:“您好。”
陳浩過了邊檢,進了候機大廳。大廳很寬敞,落地窗明亮亮的,能看見停機坪上停著的一架架飛機。
天已經大亮了,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把整個機場照得金燦燦的。
陳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從包裡掏出一本書——還是那本翻了多少遍的《山海經》。翻開,找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頁,接著往下看。
候機的人漸漸多起來,廣播裡一遍一遍地播著登機資訊,中英文交替,聲音溫和而機械。
陳浩看了一會兒書,又抬頭看了看窗外。
一架飛機正在起飛,發動機轟鳴著,沿著跑道加速,然後猛地抬頭,衝上藍天。他盯著那架飛機,直到它變成一個小點,消失在雲層裡。
這時,廣播響了。“前往紐約的旅客請注意,您乘坐的CA981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......”
陳浩合上書,站起來,拎著包往登機口走。
隊伍排得很長,男女老少,各色人等。有人舉著護照,有人拖著行李箱,有人抱著孩子。陳浩站在隊伍最後面,不急不躁地跟著往前挪。
很快,就輪到陳浩了,陳浩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,工作人員掃了一眼,又看了看他。
“陳霸霸先生?”
“對。”
“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陳浩接過登機牌,走進廊橋。廊橋很長,連線著候機樓和飛機,兩邊的窗戶能看見外面的停機坪。
上了飛機,陳浩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把包塞進頭頂的行李架,坐下來,繫好安全帶。
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,他戴著耳機,正低頭刷手機。看見陳浩坐下,抬頭衝陳浩笑了笑,又低下頭繼續刷。
空姐開始做安全演示,聲音溫柔,動作標準。飛機慢慢滑出停機位,往跑道方向駛去。
陳浩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。停機坪上,地勤人員穿著反光背心,在飛機之間穿梭。遠處的跑道盡頭,另一架飛機正在降落,輪胎觸地,冒起一股白煙。
飛機在跑道起點停下來,等了一會兒。發動機的聲音突然變大,機身開始震動。然後,飛機猛地加速,推背感很強,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。
抬頭,起飛。
地面越來越遠,房子變成小方塊,道路變成細線,河流變成銀色的帶子。飛機穿過雲層,陽光猛地亮起來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陳浩眯著眼睛,看著窗外的雲海。雲層厚厚的,白茫茫的,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。
飛機平穩了。空姐推著小車開始發飲料和零食。旁邊的年輕人要了一杯可樂,一包花生米。陳浩要了一杯茶,熱乎乎的,端在手裡,暖暖的。
靠在椅背上,陳浩閉著眼睛,腦子裡想著事。
想著那些年的事,想著那些人,想著那些還沒做完的事。
想著那個外面的世界,到底是甚麼樣的。
想著胡八一他們那隊人,是生是死。
想著如果有一天,他也能去那個地方,會看見甚麼。
想著想著,他睡著了。
夢裡,他站在一片草原上。天很藍,雲很低,風吹過來,帶著青草的香味。遠處有一條河,河水清澈見底,泛著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