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咽回去了,連忙低下頭,重新拿起報紙,把臉藏在後面,只露出花白的頭頂。報紙後面,他偷偷看了老太太一眼,又趕緊把目光縮回去,老老實實地看他的報紙。
老太太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,繼續往門口張望。
“這都幾點了......”她小聲嘀咕著。
客廳裡安靜下來。牆上的鐘“嗒嗒”地走著,指標指向九點半。
老太太坐不住了,站起來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往外看。外面黑漆漆的,路燈昏黃,照著空蕩蕩的街道。沒有人影,沒有車聲,只有風偶爾吹過,樹枝輕輕搖晃。
“還沒回來......”她唸叨著。
“媽,您坐下等吧。外面冷,別站窗戶邊。”中年女人勸道。
老太太正要說甚麼——
“我回來啦!”
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門口傳來,又脆又亮。
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臉上的埋怨瞬間變成了笑。她轉過身,快步往門口走。
“孫女,快!就等你吃飯了!”
門開了,一個小女警走進來。穿著警服,戴著警帽,臉凍得紅撲撲的,鼻頭也紅紅的,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笑意。她手裡拎著一個兜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著甚麼。
“奶奶!”她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撒嬌。
老太太迎上去,一把拉住她的手,又摸了摸她的臉,心疼得不行。
“哎喲,這臉凍的!外面冷吧?趕緊進屋,飯還熱著呢,就等你。”
小女警笑著,把手裡的兜子遞給老太太,“奶奶,您看,有人送我水果。”
老太太接過來,開啟看了一眼,然後直接愣住了。
“這果子,誰給的?”
小女警脫下警帽,掛在門口的衣架上,又把外套脫下來,一邊換鞋一邊說:“一個將軍送的,我不要,他非讓我拿著。”
“將軍給的?那將軍是不是姓陳?”老太太又問。
“姓甚麼我不知道,不過,那個將軍長得可年輕,看樣子就比我大幾歲。”小女警換一邊鞋,一邊說道。
老太太看著手裡那兩顆紅彤彤的果子,又聽到孫女說的話,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。
“孫女,你跟奶奶說說,那個將軍長啥樣?”
老頭在旁邊放下報紙,皺了皺眉。“別問了,讓孫女先吃飯吧。飯都涼了。”
“吃甚麼飯!”老太太頭也不回地懟了老頭一句,眼睛直盯著孫女,“孫女你快告訴奶奶,那個年輕的將軍長啥樣。”
小女警被奶奶這急切的樣子,弄得愣了一下,隨即細細給她描述起陳浩的模樣。
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對了,”小女警又想起甚麼,“他說話挺隨和的,笑起來跟個普通人似的。但往那兒一站,就......就感覺不一樣。說不上來,就是不一樣。”
老太太聽完,有些感慨,好半天才緩緩開口:“陳叔......我可找到你了。”
“陳叔?”小女警滿臉疑惑,“奶奶,陳叔是誰?”
老頭也放下報紙,推了推老花鏡,一臉不解地看著老伴。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也湊過來,誰也不知道老太太說的是誰。
老太太深吸一口氣,開始講述陳叔是誰,以及這些果子的效果。
片刻後,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中年男人嚥了口唾沫,中年女人也嚥了口唾沫。老頭放下報紙,摘下老花鏡,看了看老伴,又看了看孫女手裡那兜果子,沒說話。
小女警張了張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。
“奶奶,那我明天......還去攔他的車嗎?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“攔甚麼攔。明天奶奶帶你,去給他拜年。”
大年初四,陳浩正在書房裡看《山海經》。這幾天他終於閒下來了,該拜的年拜了,該見的人見了,該喝的酒也喝了。難得清靜,他靠在椅背上,一頁一頁地翻著那本翻了多少遍的老書。
“爸。”陳雯推門進來,“有人來看您了。”
陳浩頭也沒抬:“誰啊?”
“您出來就知道了。”
陳浩放下書,跟著陳雯往外走,穿過遊廊,到了銀安殿門口。陳雯推開門,側身讓到一邊。
陳浩走進去。
一個滿頭灰白的老太太坐在扶手椅上,她穿著一件呢子大衣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,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羽絨服,扎著馬尾辮,規規矩矩地站著。
老太太看見陳浩,立馬站起來,聲音有些激動:“陳叔,過年好。”
陳浩看著這張臉,有些眼熟,但一時間竟想不起來她是誰。
“過年好,你是?”
老太太笑了,伸手捋了捋耳邊的頭髮,那個動作,跟當年一模一樣:“陳叔,我周曉白啊。”
“小白?”陳浩上下打量著她,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,“你這......”
“老啦,”周曉白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,幾分釋然,“認不出來了吧。”
陳浩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嘆了口氣,“是不敢認了。”
周曉白笑了,轉身拉了拉身後那個年輕姑娘的手,“孫女,快給你陳太爺爺拜年。”
年輕姑娘走上前,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:“太爺過年好。”
陳浩看著這張年輕的臉,一下子就認出來了,“你是那個小女警。”
年輕姑娘抬起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對,太爺,我叫張曉菲。”
陳浩笑了,從戒指裡掏出一沓刀樂,遞過去:“拿著,壓歲錢。”
張曉菲愣了一下,回頭看奶奶。周曉白點點頭,她才接過來:“謝謝太爺。”
陳浩擺擺手,招呼她們坐下,“坐,都坐。雯兒,上茶。”
陳雯應了一聲,轉身去泡茶。
陳浩在太師椅上坐下,看著對面的周曉白。當年的姑娘,如今已經是老太太了。頭髮白了,臉上有了皺紋,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,還是那麼有神。
“你爸身體怎麼樣?”
周曉白搖搖頭。“走了好多年了。”
陳浩沉默了一會兒,“你媽呢?”
“也走了。”
陳浩點點頭,沒再問,而是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周曉白看著他,忽然說:“陳叔,您還跟當年一樣,一點沒變。”
陳浩放下茶杯,“變了,老了。”
“您哪兒老了?”周曉白笑了,“您要是走在大街上,人家以為您才二十出頭。”
陳浩笑著指了指周曉白:“你這嘴,還跟當年一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