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陳浩起了個大早。
今天哪兒也不去,就在四九城裡轉轉。他想去看看那些老房子,看看那些他當年住過、走過、待過的地方。
陳全要跟著,他沒讓,“我自己去。你陪孩子們。”
陳全知道父親的脾氣,也沒堅持,只是把車鑰匙遞給他。
“爸,路上小心。”
陳浩接過鑰匙,出了門。
他開著那輛威利斯,慢悠悠地在四九城的街道上轉。大年初三的街上還是安靜,但比前兩天熱鬧了一些。有人在衚衕口放鞭炮,有孩子在街上追著跑,有老人在牆根下曬太陽。
陳浩先去了紅星軋鋼廠。
可真到了地方,他才愕然發現,這裡早已變成一片繁華的住宅小區,當年那座軋鋼廠,連半點痕跡都尋不見了。
一根菸燃盡,陳浩嘆了口氣,才回到車上。
又去了前門大街。
街兩邊的老字號還在,但門臉都翻新過了,比以前氣派了不少。陳浩記得當年在這兒吃過一碗滷煮,範德彪請的客,說是四九城最正宗的一家。那家店還在,門口排著長隊,等著買火燒的人從店裡一直排到街上。
陳浩沒下車,只是隔著車窗看了一眼。
然後去了南鑼鼓巷。
衚衕依舊是那條衚衕,只是比從前乾淨規整了許多。牆面刷上了新漆,路面鋪了嶄新的青磚,連電線杆子也都換了新的。
陳浩把車停在衚衕口,緩步走了進去。
老院子還在,門口貼著鮮紅的對聯,門框上掛著福字。陳浩在門口佇立良久,終究沒有抬手敲門。裡面住著誰,他無從知曉,可他心裡清楚,這院子早已不屬於他。
沒沉睡前,陳浩把這宅子送給了梁拉娣。而梁拉娣當年回四九城看孫子,沒喝那碗西王母的湯,也已於數年前撒手人寰了。
往回走的時候,路過一棵老槐樹。
陳浩停下腳步。
這棵樹還在。當年他剛穿越到這裡的時候,這棵樹就這麼粗,現在還是這麼粗。樹底下那盤石桌石凳還在,磨得鋥亮,不知道坐過多少人。
陳浩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。
太陽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衚衕裡很安靜,偶爾有鴿子飛過,鴿哨嗚嗚地響。
一個老太太從院子裡出來,倒垃圾,看見他坐在那兒,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誰?”
“不找誰。”陳浩笑了笑,“就是坐坐。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甚麼,提著垃圾桶走了。
陳浩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往回走。
路過一個院子的時候,他聽見裡面傳來二胡的聲音。拉的是《二泉映月》,斷斷續續的,不太熟練,像是有人在學。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,想起當年在衚衕裡聽過的那些曲子。
那時候,一到傍晚,各家各戶都搬著小板凳出來,坐在門口乘涼。有人拉二胡,有人唱戲,有人下棋,有人聊天。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,追著螢火蟲。
現在,那些聲音都沒了。
天快黑了。
陳浩開著車,慢慢往回走。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看著街角那家小飯館。那家店還在,門臉換了新的,但名字沒變。
當年他在這兒喝酒。一盤花生米,一盤醬牛肉,兩瓶二鍋頭,能從傍晚喝到半夜。
看了好一會兒,陳浩才踩下油門,往家裡駛去。
路上,陳浩又看見了那個小女警。
她還站在那個路口,裹著厚厚的警服大衣,領子豎起來,帽子壓得低低的,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凍得紅撲撲的臉頰。
陳浩放慢車速,在她身邊停下來。小女警看見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,愣了一下,然後快步走到車邊,立正站好,抬手敬禮:“將軍好!”
聲音清脆,中氣十足,跟那天攔他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陳浩笑著回了禮:“你好。這麼晚還沒下班?”
“沒有,不過,快了。”小女警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陳浩點點頭,從後座拎出一袋子果子,遞了過去,袋子裡裝的是西王母給的果子。
“拿著,回家吃。”
小女警愣了一下,連忙擺手。“將軍,謝謝您,我不能要,我們有規定。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陳浩把兜子又往前遞了遞。
小女警又愣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。她猶豫了兩秒,雙手接過那兜果子,抱在懷裡。
“是!謝謝將軍!”
陳浩對她笑了一下,沒再說甚麼,踩下油門,吉普車緩緩駛入夜色中。
後視鏡裡,小女警還站在原地,抱著那袋子果子,看著遠去的車尾燈,一動不動,像一尊雕像。
直到吉普車拐過下一個街角,徹底消失在視野裡,她才回過神來。低頭看看懷裡的果子,又抬頭看看吉普車消失的方向,一時間有些發懵。
陳浩回到家,天已經黑了。
院子裡的燈籠亮著,暖洋洋的,廚房裡飄出飯菜香。
陳浩把車停好,走進院子。
陳雯迎出來,“爸,您回來了,吃飯了。”
陳浩點點頭,跟著女兒往餐廳走。
“爸,您今天去哪兒了?”陳雯問。
“隨便轉轉,看了看那些老房子。”
陳雯看了父親一眼,沒再問。
餐廳裡,一家人已經坐好了。西王母坐在左邊,牧春花坐在右邊,其他人按輩分依次坐下。桌上擺滿了菜,熱氣騰騰的。
陳浩在主位坐下,“來,吃飯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又圓又亮。
一處家屬院內,一棟二層小樓裡,燈火通明。
客廳的燈全開著,燈光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。電視開著,但沒人看,聲音調得很低,斷斷續續地播著甚麼節目。茶几上擺著果盤和瓜子,誰也沒動。一家人圍坐在沙發上,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。
一個老太太坐在沙發正中間,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,頭髮花白,但精神頭很好,一雙眼睛亮亮的,時不時往門口張望。
“小民,”老太太扭頭看著身邊的中年男人,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,“你說你非讓小菲去當交警,你看看這都幾點了?外面還那麼冷。小菲要是在外面凍著,我饒不了你。”
中年男人靠在沙發上,一臉無奈:“媽,那是我讓的嗎?那是她自己要去的。我都說了讓她別去,她非去。您孫女的脾氣,您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聲,還要說甚麼。
對面一箇中年女人笑著開了口:“媽,小菲當交警挺好的。您沒看她一天天那積極的樣子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穿衣服、梳頭、照鏡子,比當年上學還上心。挺好。”
老太太聽了,臉色稍微好了些,但還是不放心。
“好甚麼好?大過年的,別人家孩子都在家待著,她倒好,天天往外跑。”
旁邊一個老頭放下手裡的報紙,扶了扶老花鏡,慢悠悠地開口:“孫女願意幹啥就幹啥,你一天天的,管得太多了。”
老太太轉過頭,直接白了老頭一眼:“管好你自己得了,沒事別說話,看你的報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