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後，兩人聊了會兒家常。陳浩從周曉白口中得知，她最後還是嫁給了張海洋。那個當年在什剎海冰場上跟鍾躍民一起打架、一起瘋跑的年輕人，後來安安穩穩地當了一輩子警察，前幾年退了休，如今在家養花遛鳥，日子過得清閒。
兩人育有一兒一女。兒子叫張民，性子穩重踏實，在公安系統幹了大半輩子，如今也是個領導了。女兒叫張敏，跟周曉白一樣，做了醫生，在醫院裡忙忙碌碌的，一年到頭也歇不了幾天。
至於那個小女警張曉菲，是家裡唯一的孫女，從小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疼著。她要考警校的時候，家裡沒一個人攔著，攔也攔不住。這丫頭的脾氣，跟她奶奶年輕時候一模一樣，倔得很，認準了的事兒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聊到快結束的時候，周曉白終於把來意挑明瞭。
“陳叔，當年您答應我的，說給我弄點桃子，這話我可記了幾十年了。”
陳浩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這話他確實說過，那會兒在周震南家吃飯，周曉白還是個年輕姑娘，他隨口應了一句。沒想到人家記了幾十年。
“行，你等著，我去給你拿。”
出了銀安殿，陳浩往錫晉齋走。西王母正躺在貴妃椅上看手機，這些日子她迷上了網文小說，說是要看看網文小說裡她是個甚麼樣的存在。
“瑤姐姐，再給我點桃子。”
西王母頭都沒抬，隨手一揮，一大堆桃子就出現在地上。
陳浩見狀趕緊收進戒指，然後又找了兩個大塑膠袋子，裝了兩袋子，便拎著這兩袋桃子回到銀安殿，遞給周曉白。
“拿著，答應你的。”
周曉白接過來，抱在懷裡，美得不行：“陳叔，謝謝您。”
“謝甚麼。”陳浩擺擺手，“路上慢點。”
就這樣，周曉白達到了目的，便領著孫女，拎著那兩袋子桃子，美滋滋的離開了。張曉菲跟在奶奶身後，回頭看了陳浩一眼，小聲說了句“太爺再見”，然後快步跟上奶奶。
陳浩站在門口，看著她們走遠，這才轉身回去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陳浩是真的閒了下來。
年過完了，該拜的年拜了，該見的人見了，該還的人情也還了。王府裡恢復了往日的安靜，孩子們該上學的上學，該上班的上班，該練功的練功，該當鹹魚的當鹹魚。
陳浩自己每天不是在王府裡溜達，就是在書房裡看《山海經》。
這本書他翻了多少遍了，自己也記不清。但每次翻開，都能看出點新東西來。有時候是一段以前沒注意過的記載，有時候是一個字的不同解釋，有時候只是看著那些古老的圖畫發呆。
他在想，那些寫書的人，到底見過甚麼。
他在想，那個外面的世界，到底甚麼樣。
他也在想，胡八一他們那隊人，到底去了哪兒。
但更多的時候，他甚麼都不想。就是坐著，翻著書，喝著茶，看著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。
早上起來打一套拳，吃完早飯去院子裡轉轉，看看花，看看樹，看看那些跑來跑去的曾孫輩。中午睡個午覺，下午看看書，傍晚的時候在院子裡坐一會兒，等天黑。
西王母有時候陪他坐一會兒。兩人也不怎麼說話，就那麼坐著，看天上的雲，看院子裡的樹，看遠處屋簷上落著的鴿子。
轉眼間，到了正月十五。
王府裡張燈結綵，到處掛著紅燈籠。院子裡擺了幾張大圓桌，鋪著紅桌布，擺著瓜子花生糖果。廚房從早上就開始忙活，蒸的煮的炸的炒的，香味飄得滿衚衕都是。
陳浩站在院子裡，抽著煙。
陳峰、凌雲在放煙花，周薇、凌芸捂著耳朵，一旁觀看。陳山躲在柱子後面，探出半個腦袋，被陳渟一把揪出來。
“多大的人了，還怕這玩意。”
“爸，我不是怕，我是讓著他們。”陳山嘴硬。
陳渟拍了兒子後腦勺一下，陳山縮縮脖子，不吭聲了。
陳誕站在院子角落裡，兩米多的大個子，手裡端著碗湯圓，一口一個，吃得腮幫子鼓鼓的。陳媛站在他旁邊，小口小口地吃著，時不時白他一眼。
“哥，你能不能斯文點？”
“斯文甚麼，好吃就得多吃。”陳誕又塞了一個。
陳媛搖搖頭，端著碗走開了。
西王母站在不遠處，看著兒子的樣子，笑了。
傍晚時分，人都到齊了。
餐廳裡幾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，陳浩坐在主位，左邊西王母，右邊牧春花，其他人按輩分依次坐下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來。紅燒肘子、清蒸鱸魚、油燜大蝦、燉羊肉、炒時蔬，還有一些海鮮。湯圓是最後上的，白白胖胖的，在碗裡浮著。
陳浩端起酒杯，“來，元宵節快樂。都滿上。”
眾人舉杯。
“幹！”
一飲而盡。
陳浩放下酒杯，夾了一個湯圓，咬了一口。黑芝麻餡的，甜絲絲的，燙嘴。
這時，陳川在旁邊插嘴：“爺爺，香江那邊也有人問，說您甚麼時候回去看看。”
陳浩想了想：“過陣子吧。春暖花開了，回去看看。”
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，院子裡熱熱鬧鬧的。
陳峰端著酒杯站起來，臉已經紅了，“太爺爺，我敬您一杯。”
陳浩看著他，“你小子，酒量行不行？”
“行！”陳峰拍著胸脯，“太爺爺您放心，我隨您，酒量好著呢。”
陳川在旁邊咳嗽了一聲，陳峰看了他爹一眼，又看了看太爺爺，訕訕一笑：“那個......還行吧。”
陳浩笑著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：“少喝點，別醉了。”
“太爺爺，我敬您的，怎麼能少喝。”陳峰一仰頭，幹了。
陳浩也幹了。
陳山在旁邊看著，也站起來：“太爺爺，我也敬您一杯！”
陳渟瞪了他一眼，陳山假裝沒看見，端著杯就上來了。
“太爺爺，祝您身體健康，萬事如意，仙福有享，壽與天齊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陳浩笑著打斷他，“喝吧。”
陳山一飲而盡，打了個酒嗝，心滿意足地坐回去。
陳渟搖了搖頭，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圓又亮。院子裡燈火通明，笑聲不斷。
陳浩靠在椅背上，看著這一大家子人，心裡說不出的踏實。
西王母坐在旁邊，剝了一個橘子，遞給他，“想甚麼呢？”
陳浩接過橘子，掰了一瓣放進嘴裡，“沒想甚麼，就是覺得，這樣挺好。”
西王母笑了，那條蛇尾在椅子下面輕輕擺動著。
遠處，又有人放起了煙花。一朵一朵，在夜空中炸開，紅的、綠的、紫的，把半個天都照亮了。
陳浩透過窗戶，看著那些煙花，一朵接一朵，在夜空中綻放，然後消散。短暫，但絢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