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。
一輪明月懸掛在夜空,又大又圓,清清冷冷的,像一塊被磨得發光的白玉。
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,掠過光禿禿的枝椏,發出細細的嗚咽聲。月光落在那些枝椏上,投下細碎而冷硬的影子,在地上交錯糾纏,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。空氣被凍得澄澈透亮,呼吸之間,能看見白氣從嘴裡冒出來,很快就散了。
餐廳裡卻是另一番景象。暖氣燒得足,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桌上擺著幾盤下酒菜,醬牛肉切得薄薄的,碼得整整齊齊;花生米炸得酥脆,撒了點鹽;拍黃瓜拌了蒜泥,清爽解膩;還有一盤滷煮,燉得軟爛入味。
酒是特供的,白瓷瓶,沒標籤,看著不起眼,但懂行的人都知道,這酒市面上買不著。
陳浩和陳龍相對而坐。兩人都喝了不少,臉上泛著紅,但眼神還清亮著。
陳浩放下酒杯,看著對面的陳龍,打趣道:“阿龍,如今你可以啊,都是國際巨星了。”
陳龍面色紅潤,擺了擺手,一臉謙虛,“陳爺,我這都是虛名,虛名。”
“虛名也是名嘛。”陳浩夾了一塊醬牛肉,放進嘴裡,嚼著,“做到這一步,非常可以了。”
陳龍嘿嘿一笑,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,“還好還好。可是,有些虛名也沒用啊。”
陳浩放下筷子,看著他,“甚麼意思?”
“唉......”
陳龍嘆了口氣,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,像是憋了很久,“陳爺,我這有名也沒用啊。我們這圈,實在是......太那個了。”
“哦?”陳浩來了興趣,“說說,怎麼回事。”
陳龍猶豫了一下,又灌了一口酒,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藉著酒勁開了口:“那行,那我就跟您說說。”
他從當年剛入行的時候說起。說那時候多單純,拍戲就是拍戲,導演說怎麼拍就怎麼拍,演員該幹甚麼就幹甚麼。雖然辛苦,但心裡踏實。後來慢慢有了名氣,接觸的人多了,看見的事也多了。
說有些人,剛有點名氣就開始飄,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,出門前呼後擁,住酒店要最好的套房,吃飯要專門開小灶,稍不如意就發脾氣、罷演、耍大牌。
說有些人,根本不把心思放在演戲上,整天琢磨著怎麼炒作、怎麼上熱搜、怎麼製造話題。戲拍得跟屎一樣,但通告發得滿天飛,粉絲吹得天花亂墜。
說有些人,藉著拍戲的名義,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。甚麼潛規則,甚麼利益輸送,甚麼拉幫結派,甚麼封殺異己,比當年舊社會那些戲班子的糟粕還過分。
說有些人,手裡有點權力,就把自己當土皇帝。想用誰就用誰,想封誰就封誰。你不聽話?行,以後別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了。
說那些投資人,有些也不是好東西。捧這個捧那個,不是為了藝術,是為了賺錢,是為了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。
說那些平臺,為了流量甚麼都幹得出來。好的沒人看,爛的滿天飛。你認認真真拍戲,不如人家制造點緋聞。
說那些粉絲,被洗腦得跟甚麼似的。偶像放個屁都是香的,偶像拉泡屎都有人搶著嘗。你說一句不好,他們就圍攻你,網暴你,恨不得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罵一遍。
陳龍越說越激動,臉漲得通紅,手舞足蹈的。說到後來,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了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喘著粗氣。
“陳爺,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,還有些事,我說不出口。”
陳浩一邊聽著,一邊皺起了眉頭,“阿龍,真像你說的那樣?”
陳龍重重地點了點頭:“陳爺,千真萬確。我這說的還美化了不少呢。有些事,比這噁心十倍百倍。”
“他麼的。”陳浩把酒杯往桌上一頓,“一群蛀蟲。生活好了,他們居然不珍惜,開始玩起老一套了,老子看他們是活膩歪了。”
他想起那些為了生活拼命的人,想起那些老老實實做事、本本分分做人的普通人。他們辛辛苦苦工作,認認真真生活,結果養出來的卻是這麼一幫玩意兒。
“沒錯,陳爺。”陳龍跟著點頭,“那幫人實在是太可惡了。有些人藉著手裡有點權力,想幹甚麼幹甚麼,想怎麼幹就怎麼幹,沒人管得了他們。”
陳浩忽然轉過頭,盯著陳龍,“阿龍,你不會也幹過這事吧?要不你怎麼知道這麼仔細?”
陳龍愣了一下,然後連連擺手,“陳爺,我可沒做過啊!”他的酒都醒了幾分,“我雖也有點......但都是她們自願的,我堂堂正正,從不強迫人。”
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,“我跟嚴玲結婚這麼多年,恩恩愛愛,從不做沒有底線的事情,這點您可以去問。”
陳浩盯著他看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:“那好。”
說著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阿龍,既然你那麼瞭解他們,如果讓你管理那個圈子,你能整明白嗎?”
陳龍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陳浩會問這個。他以為就是喝喝酒、發發牢騷,說完就完了。沒想到陳浩當真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但看著陳浩那雙眼睛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那雙眼睛,認真,堅定,不容置疑。
藉著酒勁,陳龍一拍桌子:“陳爺,您放心!如果我管理,我保證把他們歸攏得明明白白的!”
“阿龍,別讓我失望。”
“您瞧好吧!”
陳龍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陳浩也端起杯,陪了一個。
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,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落在桌沿上,落在酒瓶上,落在那盤已經見底的花生米上。
遠處,傳來幾聲犬吠,很快又安靜了。
陳龍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月亮,忽然笑了。
“陳爺,您說,我要是真管這個圈子,第一步該幹甚麼?”
“直接下死手,放心,誰要敢冒頭,我就讓人弄誰。”
“那我明白了,陳爺,我替一些人謝謝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