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過三巡,桌上的空瓶又多了兩個。
陳龍靠在椅背上,臉已經紅透了,但眼神還亮著。他盯著桌上那盤花生米,像是在看甚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“陳爺,”他忽然開口,“您知道我這輩子最佩服誰嗎?”
陳浩夾了一塊醬牛肉,沒接話。
“您。”陳龍自己回答了,“從第一次見您,我就佩服您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放下了。
“年輕時候,我被人灌了蝙蝠,差點死在那兒。是您救的我,那會兒我就想,有朝一日,您讓我辦甚麼事,我豁出這條命也指定給您辦的明明白白。”
陳浩嚼著牛肉,慢悠悠地說:“過去的事,提它幹甚麼。”
“得提。”陳龍認真起來,“您救了我的命,這份恩情,我記了一輩子。”
陳浩擺擺手,沒接這個話茬。
“說正事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你剛才說的那些事,具體是誰,有名單嗎?”
陳龍愣了一下,然後搖搖頭。
“名單沒有。但我知道哪些人有問題。這圈子裡,誰乾淨誰不乾淨,大家心裡都有數。”
“那就列出來。名字、職位、幹了甚麼事,能列多詳細列多詳細。”
陳龍猶豫了一下,“陳爺,這些人背後有人。有些人的靠山,硬得很。”
陳浩看著他,沒說話。
陳龍被看得有點發毛,連忙擺手,“我不是怕,就是......得從長計議。”
“從長計議?”陳浩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你剛才那股勁頭哪兒去了?”
陳龍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陳浩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“阿龍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你說的那些靠山,不值一提,儘管大膽的做。”
“陳爺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陳浩給陳龍倒了杯酒,“你回去之後,把名單列出來。該查的查,該辦的辦。有甚麼問題,來找我。”
陳龍端起酒杯,一口乾了,“您放心,這事兒我一定辦好。”
又空了幾個酒瓶,陳龍站起身,打了個酒嗝,“陳爺,我先回去了。明天還有一場彩排。”
陳浩點點頭,也站起來,“在家裡住下吧。”
“不了不了,我讓人來接我了。”陳龍連忙拒絕。
“那好,我送你。”
說話間,兩人出了餐廳,穿過院子。夜風很涼,吹得人精神了不少。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,兩旁的松柏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
走到大門口,陳龍停下腳步,轉過身,“陳爺,您剛醒,好好休息。過兩天我再來看您。”
陳浩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路上小心。”
陳龍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您放心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,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。
“陳爺。”
“嗯?”
“您醒了,真好。”
說完,他大步往外走,頭也不回。
陳浩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衚衕裡,站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回去。
兩天後,陳龍又來了。
這次他沒開那輛商務車,自己開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,低調得很。車停在衚衕口,他步行進來,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。
陳浩正在書房裡看書,見他進來,把書放下。
“來了?”
“來了。”陳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開啟,從裡面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厚厚的,“陳爺,您要的東西。”
陳浩接過來,開啟信封,抽出一疊紙。
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名字、職務、所屬公司、幹了甚麼事、有甚麼證據、牽扯到哪些人,一條一條,列得清清楚楚。
陳浩一頁一頁地翻著,眉頭越皺越緊。
有些人他知道,是電視上經常露臉的。有些人他沒聽說過,但看職務,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有些事他聽說過,但沒想到這麼嚴重。有些事他壓根不知道。
翻到最後一頁,他把紙放回桌上,點了一根菸。
“這麼多?”
陳龍點點頭:“這還只是一部分。真要細查,比這多得多。”
陳浩吸了一口煙,慢慢吐出來,“這些人,你都有證據?”
“有一部分有。有些是我親眼所見,有些是聽說的,但可信度很高。還有一些,是受害者自己跟我說的。”
“受害者?”
陳龍沉默了一會兒,“陳爺,這圈子裡,受害者太多了。有些人不敢說,有些人說了也沒用。還有些人......還有些人,已經不在了。”
陳浩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,“你回去之後,先把證據整理好。有實錘的先列出來,其他的慢慢查。”
陳龍點點頭。
“還有,”陳浩說,“你自己注意安全。你動了他們的蛋糕,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陳龍笑了笑:“陳爺,我拍了一輩子武打片,還怕這個?”
陳浩看了他一眼:“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”
陳龍愣了一下,然後鄭重地點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果然,事情比陳龍想象的要快。
名單交上去剛過兩天,圈子裡就開始有風聲了。有人說陳龍在搞事情,有人說他攀上了高枝,有人開始到處打聽他最近見了甚麼人、去了甚麼地方。
陳龍沒理會這些。他照常排練、照常出席活動。只是在沒人的時候,他會開啟那個牛皮紙信封,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看。
有些人已經打電話來了,“龍哥,聽說你在查甚麼?”
“龍哥,咱們兄弟這麼多年,有甚麼事兒不能坐下來聊聊?”
“龍哥,有些事情,不是你該管的。”
陳龍每次都笑著說:“沒有的事兒,別瞎打聽。”
但掛了電話,他的臉色就沉下來。
這天晚上,陳龍剛到家,手機響了。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他接起來,“喂?”
“陳龍是吧?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,但語氣很衝,“我勸你一句,有些事情,適可而止。”
陳龍皺了皺眉:“你是誰?”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手裡那些東西,最好燒了。不然......”
“不然怎樣?”陳龍的聲音冷下來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“不然,你那些年的事兒,也會有人查。”
陳龍笑了,“我陳龍這輩子,行得正坐得直。你隨便查。”
掛了電話,把手機扔在沙發上。
嚴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,“誰的電話?”
“打錯了。”陳龍笑了笑,“飯好了沒?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嚴玲又縮回廚房。
陳龍坐在沙發上,看著窗外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第二天,他給陳浩打了個電話,“陳爺,有人開始警告我了。”
“怕了?”
“不怕。就是覺得,這幫人動作真快。”
“快了才說明你打到了他們的痛處。要是沒反應,那才麻煩。”
陳龍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“名單上的那些人,有反應了?”陳浩問。
“有幾個打電話來的。還有幾個,讓人遞了話。”
“記下來。誰打的電話,誰遞的話,都記下來。”
陳龍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“陳爺,您這是要一網打盡啊。”
“既然要收拾,就收拾乾淨。別留後患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掛了電話,陳龍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,在那些名字後面,又加了幾行字。
窗外的陽光很好,但陳龍知道,暴風雨就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