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莉楊沒說話。她盯著開明獸那條因為喝美了而在地上畫圈的尾巴尖，目光放空，彷彿在重新評估自己，這些年來建立的唯物主義認知體系。
陳雯默默喝了口啤酒，她決定不發表任何意見，畢竟那是她老爸。
她爸連神獸都能灌成拜把子兄弟，這屬於天賦技能，沒甚麼好大驚小怪的。
眼見九顆腦袋眼神都開始發飄，大爪子抓酒瓶的動作也不如方才穩當，陳浩知道火候到了，便清了清嗓子：“神獸大人......”
“哎！”
一個腦袋不樂意了，大爪子一拍地面，震得碎石亂跳，“甚麼大人不大人的！叫五哥！”
“對對對，我是老三！你喊我三哥就成！”
“我是老六，你喊六哥。”
“奴家是老二......你可以喊人家二姐......”
“老八！叫我八哥！”
“嘻嘻嘻，我是小九，你叫我九妹就好了......”
九個腦袋，七嘴八舌，輪番自報家門。
陳浩認認真真聽完了。
認認真真記下了。
認認真真挨個喊了一遍：“大哥、二姐、三哥、四姐、五哥、六哥、八哥、九妹、還有七哥。”
愛哭鬼老七，那顆腦袋本來縮在最後面，聽見陳浩喊自己，猛的抬頭，眼眶紅紅，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嗚嗚嗚你人真好......”
陳浩笑了笑，開口道：“各位哥哥姐姐，有幾個問題，小弟實在想請教。”
老登打了個酒嗝，揮揮爪子：“浩弟，想問甚麼儘管問。老夫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。”
“對對對！”
另外八顆腦袋齊刷刷點頭，“有甚麼問題儘管說！哥哥姐姐都告訴你！”
陳浩點點頭，問出了第一個問題：“哥哥姐姐們，咱們是不是被一座大陣籠罩著？”
此言一出，胡八一四人同時愣住。
大陣？甚麼大陣？
九顆腦袋，十八隻眼睛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：“沒錯。”
沒有猶豫，沒有反問。
就是“沒錯”。
胡八一脊背繃緊了一瞬，下意識看向雪莉楊，雪莉楊眉頭緊鎖，顯然也在飛速消化這個資訊。
陳浩面色不變，問出了第二個問題：“那大陣外面，有個很大的世界，是嗎？”
這次，九顆腦袋的動作稍微頓了頓，然後，再次同時點頭：“沒錯。”
空氣安靜了幾秒，胡八一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他和雪莉楊交換了一個眼神，不約而同地往陳浩身邊湊近了些。
這不對勁，這太不對勁了。
他們以為西王母宮，這一切已經是這個世界隱藏的最深層的秘密，但現在陳浩問的是大陣外面。
外面。
那意思是......他們所在的地方，不是外面？
王胖子連啤酒都忘了喝，舉著瓶子石化在原地。
陳雯對此並不在意，依舊不停的吃著。
陳浩沒理會身後胡八一幾人的震驚，問出了第三個問題：“那......西王母大神和各位哥哥姐姐......是怎麼來到這片地界的？”
九個腦袋互相對視了一眼。
那畫面有些詭異，九張人臉，十八隻眼睛，繞著圈地互相瞅了一圈，像在確認誰來講。
最後還是老二開了口。
她的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：“得從上古時期說起了。”
頓了頓，她像在翻找很遙遠的記憶。
“那時候，我家主人帶著我們，還有三青鳥那三隻小傢伙，到這片地方來拜會一位智者。聽說那位智者住在此處，主人便親自來了。”
“沒見著？”陳浩問。
“沒見著。”老二輕輕搖頭，“那位智者並不在此處。主人等了數日，便打算帶我們回玉山去。”
老登接過話頭，聲音低沉：“就在我們要走的時候，一道大陣，憑空升起來了。沒有任何徵兆。就那麼從四面八方、頭頂腳下，一瞬間就合攏了。把我們所有人，困在裡面。”
老三忍不住插嘴：“那破陣，我們打了不知道多少合！主人出手，我們一起上，轟了幾天幾夜，草，一點用都沒有。”
老四接上，聲音難得地平和，沒罵人：不是很難打，是完全打不動。我們的攻擊落在上面，就像......就像拳頭砸進水裡。連個響都聽不著。”
老五悶悶的補了一句：“然後就困到現在。”
陳浩沉默了幾秒，立馬注意到一個問題。
“那你們......這幾千年是怎麼生活的？怎麼住在這裡的？”。
九個腦袋互相看了看。
老登的聲音響起來：“剛被困住那陣子，主人帶著我們住在一片荒漠裡。那裡有些凡俗短命種，就是你們人類。那些人挺好，給我們建廟，按時供奉，香火沒斷過。”
接著，老登嘆了口氣：“可是後來，那座大陣不止是困住了我們，它還在慢慢地、慢慢地，把這片天地裡頭的氣抽走。按照你們的說法，應該叫......靈氣。隨著，靈氣越來越少。那些凡俗種供奉得再勤，也沒有用了。再這樣下去，主人和我們，都會因為沒有靈氣供養而......破敗直至死亡。”
老登說得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。
陳浩沒有打斷。
老三忽然插嘴：“然後主人拿出了三塊能量玉塊！”
老五接過話頭：“主人用了一塊，改造出我們現在住的這片地方。玉能鎖住靈氣不散並慢慢生成，我們就在這裡面活到了今天。”
頓了頓，老五聲音低下去：“只是......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”
空氣立馬安靜下來。
胡八一站在原地，喉結滾動了好幾下。
他感覺自己腦子裡像有甚麼東西，正在緩緩地、吃力地，把幾塊巨大到不敢細想的拼圖，往一處推。
荒漠。供奉。大陣。靈氣。被隔絕的天地。靠玉石才能續命的神。
一個念頭從他心底冒出來，壓都壓不住。
胡八一艱難地嚥了口唾沫，轉頭看向陳浩，聲音發澀：“陳......陳爺。”
“嗯？”
“咱們......咱們是不是......生活在一個圈裡？外面......還有更大的世界？或者說......還有另一片陸地？”
陳浩看著胡八一，沒有否認，點了點頭：“是。”
胡八一沉默了，他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。
他知道了，印象裡的世界，不是全部的世界。印象裡的盡頭，外面還有盡頭。
雪莉楊站在他身邊，手電筒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垂下去，光束落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
王胖子舉著啤酒瓶，保持著那個姿勢已經半分鐘，像被人點了穴。
只有陳雯安靜地坐在父親身後，神情平靜。
她早就知道，因為她偷偷進過父親的書房。
陳浩看著胡八一幾人的表情，沒有再多說甚麼。
他其實可以不說。
他也可以隨便編個理由糊弄過去。
但他沒有。
因為陳浩忽然覺得，他們都見到開明獸了，都親耳聽見西王母的故事了，還有甚麼好瞞的呢？
圈子裡還是圈子外，靈氣還是大陣，神還是人，到了這一步，說不說，還有甚麼區別？
至於他們會不會出去瞎說？
陳浩看了一眼胡八一那副世界觀碎了一地，還在努力往回撿的表情，又看了一眼，王胖子那張能塞進雞蛋的嘴。
他忽然有點想笑。
瞎說？跟誰說？別人信不信還是兩碼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