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冬,香江尖沙咀英吉利領事館外的長龍,從彌敦道一直蜿蜒到海防道,綿延數里望不到頭。冷冽的海風裹著維多利亞港的鹹腥,刮在排隊人的臉上生疼,卻沒人肯挪動半步。
隊伍裡的摺疊椅排成了佇列,保溫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,有人裹著厚大衣蜷縮在椅上打盹,有人則捧著厚厚的檔案袋,手指凍得通紅還在反覆核對資料。
這是香江回歸前的最後一個禮拜,“移民”兩個字像一塊巨石,壓在每個港人的心頭。
街頭巷尾的茶餐廳裡,不再是討論賽馬和股市的喧囂,取而代之的是“移民配額夠不夠”“護照審批要多久”的焦灼問詢。就連銅鑼灣的霓虹燈,似乎都比往年黯淡了幾分,映著人們臉上的惶恐與不安。
隊伍最前頭,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和領事館的工作人員爭執。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卻難掩眼底的疲憊,手裡的房產證和銀行存款證明厚得像磚頭。
“我已經等了三個月了。”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我把尖沙咀的商鋪都賣了,就等著拿到簽證帶老婆孩子去英吉利,再拖下去,我連房子都租不起了。”
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翻著檔案,“先生,你的資產證明沒有問題,但那邊的移民配額已經滿了,你只能排到明年。”
男人的身體晃了晃,手裡的檔案散落一地。他蹲在地上,雙手捂著臉,壓抑的嗚咽聲在寒風中格外刺耳。周圍的人紛紛側目,卻沒人敢上前安慰,每個人的手裡,都拿著一本屬於自己的“逃亡手冊”,每個人的心裡,都藏著同樣的焦慮。
隊伍中間,一對年輕夫妻正抱著熟睡的孩子瑟瑟發抖。女人把孩子緊緊裹在大衣裡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孩子的襁褓上。
“阿明,我們真的要走嗎?”女人的聲音帶著顫抖,“這裡是我們從小長大的地方,我們的父母都在這裡......”
男人嘆了口氣,伸手擦去女人臉上的淚水,“不走能怎麼辦?你沒聽新聞說嗎?回歸之後,還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呢?我不想讓孩子在一個未知的環境里長大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護照,“這是我託人花了五萬港幣辦的,雖然只是海外公民身份,但至少能讓我們在英吉利待著。”
女人不再說話,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。
隊伍裡,類似的對話此起彼伏。每人手裡都拿著各種證件,想要能夠辦理移民,離開這原來生活的地方。每個人都在拼命的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彷彿晚一步,就會被時代的洪流吞沒。
突然,隊伍後面傳來一陣騷動。幾個古惑仔擠開人群,手裡揮舞著一沓沓空白的護照申請表。“各位街坊,不用排隊。”一個黃髮古惑仔扯著嗓子喊,“我們跟領事館的人有關係,只要花八千港幣,三天就能拿到護照,絕對保真。”
人群瞬間沸騰了。有人爭先恐後地圍上去,有人則猶豫不決地站在原地。“這是真的嗎?”一個老人顫巍巍地問,“會不會是假的?”
黃髮古惑仔拍著胸脯保證,“絕對保真,我們洪興的招牌,甚麼時候騙過街坊?你們要是不信,可以先付一半定金,拿到護照再付剩下的。”
就在這時,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停在路邊。靚坤推開車門,走了下來。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,留著一個小平頭。
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,靚坤眉頭皺得緊緊的。“把你們的東西收起來,誰敢掙這不義之財,老子送他去填海。”
黃髮古惑仔看清來人,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坤......坤哥......”他結結巴巴地說,“我們只是想幫街坊們一個忙......”
“幫他們?”靚坤冷笑一聲,“你們是在幫他們把血汗錢扔進水裡。”他走上前,一把奪過古惑仔手裡的申請表,撕得粉碎。“想走的,光明正大地去排隊。想留的,就好好守著香江。”
靚坤的聲音傳遍了整條街,“香江是我們的家,不是誰想丟就能丟的。”
古惑仔們不敢再多說一句,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。人群漸漸安靜下來,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情。有人默默的重新排回隊伍。有人則收起了手裡的簽證表格,轉身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寒風依舊在吹,隊伍依舊很長。但不知何時,人們臉上的惶恐少了幾分,多了一絲堅定。
沒錯,距離香江正式回歸,還有最後七天。
兩個月前,電視新聞突然播報回歸的訊息,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潭水,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。許多普通市民對未來的生活,都感到一絲不安和惶恐。
那些有些積蓄的中產以上家庭,最先做出了選擇,他們都選擇了移民。
對於這些選擇,上層並未過多幹涉,每個人有權決定自己的去路,在時代的大潮中,個人如同一葉扁舟,方向終究要自己把握。
而水面之下,另一些動靜更為隱秘。香江大大小小的社團,也開始躁動不安。不少話事人清楚,回歸後的新秩序恐怕難以容下舊日的江湖規矩。有人計劃將資產和人員逐步轉移海外,另謀出路。也有人心懷僥倖,試圖在最後的時間裡再撈一筆。
這些江湖人物中,有不少人曾透過各種渠道找上陳浩。坊間早有傳言,說這位低調的浩哥背景深不可測,很可能與北邊有千絲萬縷的聯絡。他們希望能探聽些風聲,討個準話。
陳浩面對這些試探,從來只有一句回應,“社團存在,可以。但誰敢碰面粉,或者繼續違法亂紀。我就讓他徹底消失。”
有人信以為真,連夜清理手下見不得光的生意。也有人嗤之以鼻,認為不過是虛張聲勢,依舊我行我素。
然而不久後,那些不聽勸誡的社團,在一個月內接連遭遇雷霆打擊。警方行動突然變得高效而精準,多年未能剷除的窩點被連根拔起。更有幾位話事人和身後的鬼佬,在某夜之後便神秘失蹤,再無音訊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他們留下的地盤和生意,很快被靚坤接手整合。過程順暢得出奇,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。
剩餘的話事人目睹這一切,心中已然明瞭。這必然是陳浩的手筆。可誰也不敢點破,甚至不敢私下過多議論。那是真的會死人的。
陳浩的手段乾脆、徹底,不留餘地,也從不事先警告。這種“不講武德”的作風,反而讓所有人感到了最深的恐懼。
有人小心翼翼地透過靚坤打聽陳浩的底細。靚坤每次都只是咧嘴笑笑,“我得先問問浩哥。”
直到得到陳浩首肯,靚坤才在一次私下聚會中,壓低聲音透露了些許。那些平日裡威風八面的話事人聽完,臉色瞬間變了,杯裡的酒晃了出來也渾然不覺。
自此之後,所有人都異常老實起來。該收斂的收斂,該轉型的轉型,香江的夜晚,忽然清靜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