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陳浩起床後簡單洗漱,照例先去了嘉樂殿。他熟練的點菸、吸菸、插煙,對著牆上自己的畫像,恭恭敬敬拜了三拜。隨後,便站在畫像前低聲說起話來,像是彙報,又像是自語。這一站,就是十多分鐘。
直到畫像的媳婦,胡秀潔喊他吃飯,他這才停下,轉身往餐廳走去。
這一切,都被悄悄跟來的十三妹看在眼裡。她遠遠望著,滿心困惑。浩哥為甚麼要給自己的畫像敬菸、叩拜?為甚麼要對著畫像自言自語?
事後,十三妹忍不住去問陳雯。陳雯也只是搖頭,“我也不知道。從我記事起,我爸就這樣。”她告訴十三妹,自己也曾問過母親瑞雯,瑞雯卻反問道,“這不是你們老家的習俗嗎?”這話讓陳雯哭笑不得。
後來,陳雯又問大娘牧春花,牧春花嘆了口氣,半開玩笑地說,“你爸啊,當年打仗把腦子打傻啦。”陳雯聽了,心裡也就信了大半。
十三妹聽完,也跟著深信不疑。
可她們誰都不知道。陳浩之所以每日雷打不動地對畫像說話,是因為自從穿越而來,屬於“從前”的記憶正一點一滴流逝。他害怕終有一天會徹底忘記自己是誰,從何處來。這份孤獨的恐慌,他無法對任何人說,只能藉著這幅畫像,對著那個逐漸模糊的“自己”,反覆地確認、艱難地挽留。
吃過早飯,陳浩今天沒有出門。他留在家裡,陪著妻子兒女說話、喝茶、逛花園。因為明天,他就要動身回香江了,那邊還有一些不得不處理的事,正等著他。
“媽,這大清早的,班也不讓上,把我們都叫出來幹啥呀?”棒梗跟在秦淮茹身後,語氣裡滿是疑惑。
一旁的唐豔玲眼神裡帶著同樣的不解。小當和槐花互相看了一眼,也沒吭聲,只是默默跟著母親的腳步。
秦淮茹頭也不回,腳步卻更快了,“先別問,跟著媽走就對了。”她壓低聲音,又補了一句,像在安撫,又像在給自己打氣,“反正是好事......指定是好事。”
其實天沒亮透時,秦淮茹就摸黑起來了。她先是躡手躡腳溜到棒梗屋裡,叫醒了小兩口,在他們耳邊說幾句。又去去了小當和槐花的小屋,在她們耳邊匆匆交代。話都一樣,“今兒別去上班,出門後直接去衚衕口等著,媽有要緊事說,千萬別聲張。”
孩子們雖然迷糊,但看母親神色嚴肅,也都點頭應下。
等兒女們吃完早飯,一個個出了四合院,秦淮茹才轉身回屋,抱起還在熟睡的小兒子何不同。她在孩子紅撲撲的臉蛋上親了又親,最後狠了狠心,把他抱到了譚小麗那裡。
“媽,幫我看一會兒,我......我出去辦點事,很快就回。”
秦淮茹笑得有些勉強。
“淮茹,那你快去忙吧,不同放我這兒就行。”譚小麗笑著接過孩子,也沒多問。
秦淮茹鬆了口氣,理了理鬢角,匆匆出了院子,與衚衕裡的兒女們匯合。
“媽,到底啥事啊?你就說唄。”棒梗忍不住又問。
秦淮茹沒立刻回答。她挨個看過兒女的臉。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走,媽帶你們......去見個人。”
“媽,甚麼人吶?”小當忍不住的問道。
這次,秦淮茹沒有在回答,只是悶頭在前面領路。
兒女們互相看了看,都是一臉茫然,只能快步跟上。
半個多小時後,某賓館三樓一間房門外。
秦淮茹在門前站定,抬手輕輕敲了敲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“來了。”
裡頭傳來王有別的應答。緊接著是拖鞋趿拉地面的聲音,門鎖“咔噠”一響,房門被拉開一條縫,隨後完全開啟。
“表妹,孩子們,快進來。”王有別臉上露著熱情的微笑,身子往旁一側,連連招手。
秦淮茹抿嘴笑了笑,低低喚了聲“表哥”,便低頭從王有別身邊擦過,率先走進房間。
棒梗跟在秦淮茹身後,正要邁步,卻在抬頭看見王有別的那一剎那,整個人僵在了門口。
眼前這個男人約莫五十出頭,一身黑色西裝筆挺合身,皮鞋擦得鋥亮。可讓棒梗呼吸一滯的,是那張臉,額頭、鼻樑、嘴唇的輪廓......竟和自己像了七八分。更扎眼的是那一頭頭髮,雖用髮油梳得整整齊齊,可那頭髮分明和自己一樣,帶著天然捲曲的弧度。
跟在後面的唐豔玲也愣住了,她眼睛瞪得圓圓的。小當和槐花挨著站在最後,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震驚,“這人是誰?怎麼會和哥長得這麼像?”
“孩子們,別在門口站著呀,快進來坐。”王有別見他們一動不動,又笑著催促。
四個年輕人這才木訥的,一個接一個走進房間。
“隨便坐,床上、椅子上都行。”王有別邊說邊走到床頭櫃旁,從一個皮包裡掏出一沓千元港幣,俗稱“大金牛”。他走到每個人面前,往手裡塞了五張。
“來,孩子們,拿著,”他聲音放得很柔,眼神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,“這是......爸爸的一點心意。”
“爸爸?”
四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。棒梗、小當、槐花,連唐豔玲都忍不住脫口而出。八隻眼睛齊刷刷瞪大。
棒梗低頭看著手裡那五張嶄新的港幣。他喉嚨動了動,沒發火,也沒質問,反而轉過頭,看向已經坐在床沿的母親,“媽......這到底怎麼回事?”
至於,棒梗為甚麼不發怒呢?那是因為,他收到港幣的那一瞬間,就在腦子裡飛快地算著,這些港幣能兌換多少RMB。
而且,眼前這個自稱“爸爸”的男人,不僅和自己長得像,出手更是闊綽得嚇人。有個有錢的爹,難道不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?
不是有那麼一句老話嘛,“龍生龍,鳳生鳳,老鼠的兒子會打洞。”這話在秦淮茹身上應驗了一輩子,如今也毫無意外地傳給了她的兒女。錢是溫的、是實的、是能攥在手心裡的。血緣或許模糊,往事或許複雜,但誰給錢,誰就是親人。這條道理,他們從小看到大,早已刻進骨子裡。
房間裡靜悄悄的。秦淮茹垂著眼,手指絞著衣角。王有別站在窗邊,臉上還掛著笑,眼神卻緊緊盯著幾個孩子的反應。港幣在四雙手裡捏著,沒一個人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