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墨語調平緩卻篤定,“您獨自前去,縱然武功再高,對方也能纏住您;若真動起手來,身邊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。”
周詩然立刻接話:“說得對!山路複雜,咱們未必清楚他們的藏身路徑。”
“人多了,他們不敢現身;可人太少,又沒法及時傳訊。”
“倒不如把關著段公子的箱子帶上——萬一遇險,至少有人能脫身回來報信。”
老者面色微沉:“你是懷疑我應付不了他們?”
“並非小覷您。”蕭墨神色坦然,“只是,他們若一鬨而散呢?”
“您追得上幾個?段公子卻還在他們手裡。”
周詩然立刻附和:“正是這個理。得有人回撤報信,咱們才能合圍包抄。”
這話戳中要害。事關段三爺獨子性命,老者也不好一意孤行。
綁匪畢竟不是死士,見勢不妙,逃得比兔子還快——您功夫再強,抓不住人也是白搭。
若有個人中途折返通風報信,老者便能拖住局面,大隊人馬火速趕到,一舉圍困,救人自然水到渠成。
老者思忖片刻,終是點頭應允。
便選了那隻裝著段公子的箱子,由他獨自押送赴約;其餘人則原地待命,嚴守財物。
老者剛離開沒多久,蕭墨便又找到周詩然商量:“這批黃金,得趕緊找個穩妥地方安置。”
“還用藏?咱們人就在這兒,誰敢來搶?”
周詩然不以為意。他對自己身手極有信心,加上隊伍人多勢眾——光是押運的馬伕就不下數十人,更別說那一萬兩沉甸甸的金子。
若真有不開眼的山賊土匪撞上來,怕是連怎麼栽的都不知道。
蕭墨卻笑了笑:“周兄,你細想,萬一他們遇上敵情,急著喊我們過去合圍,怎麼辦?”
“那還不趕緊去?難不成還縮著不動?”
“可我們真就這麼直奔過去?這一萬兩金子,大半還堆在原地呢。”
“哦……倒也是。馱著這些金子,腳程能快到哪兒去?”
周詩然立刻明白過來:蕭墨顧慮的是戰機稍縱即逝。敵人一露頭就得火速出擊,拖著滿箱黃金,怕是還沒趕到,人早跑沒影了。此行首要任務是救段公子,人若救不回來,回去如何向段三爺交差?
眾人再一合計,都覺得在理——誰會揹著整箱金子翻山越嶺追賊?
追不上頂多挨頓罵,段公子若有閃失……那可真是天塌下來的事。
“那就藏起來,就在附近找處隱秘地方。”
“再留幾個人看守,其餘人輕裝簡行。”
“記住了,段公子絕不能出岔子!他要是有個好歹,你我誰都擔不起這個責!”
“明白!”
大家隨即在四周搜尋藏金之處。巧的是,蕭墨很快發現一個不算深、但洞口極隱蔽的山坳石洞——正是最理想的暫存點。眼下誰也想不到這兒會藏著萬兩黃金。
眾人將剩餘金子盡數搬入洞中,又做了幾處不易察覺的記號,這才放心撤出。
至此,全隊再無後顧之憂,隨時都能投入戰鬥,不必再分心護金。
而老者那邊,已獨自攜一隻金箱趕往下一處交接點。
路上,他隱約察覺有人暗中尾隨,卻不敢貿然出手——救人要緊,若自己追出去,箱子誰看?段公子誰救?
一路強壓躁動,終於抵達約定地點,果然見一人早已候在那裡。
“你是綁匪?”
“不不不,小人不是!”
那人連連擺手。老者冷哼一聲:“怕甚麼?人呢?”
對方仍硬撐:“我只是個種地的,有人給錢,讓我來帶個路。”
既非主謀,抓他也問不出名堂;況且段公子尚未現身,此時打草驚蛇,只會壞了大事。
老者只得按捺怒火,暗暗提醒自己:沉住氣,救人第一。
而藏在箱內夾層裡的那位高手,正藉著底部一道窄縫悄然觀察路面——雖視野受限,卻足以辨清方向與路況。
“那就帶路吧!”
老者一揮手,同時用指節輕叩箱壁,示意裡面的人盯緊路徑。
真正關鍵的,是接下來這段路。周詩然他們雖知道前一站位置,但之後走向全然不明。
老者本擔心對方故意繞遠兜圈,那樣箱中人極易迷失方向——畢竟只靠箱底一個小孔,很難判斷整體地形。
誰知那人竟徑直西行,一路筆直,毫無轉折!
只要抵達終點、確認段公子安危,此人便可立即折返報信。
箱中那位高手,此刻唯一作用,就是記準這條直線路徑,以便回頭引路。
老者心頭一鬆:這夥賊人,未免太老實了些。
而留在原地的周詩然等人,其實也繃著一根弦。他早派了幾名探子往前摸了一段。
探子回稟時,周詩然立刻追問:“可發現盯梢的?”
“有!我們沿路看見好幾人,就站在道邊不動,我們不敢再往前走了。”
“甚麼?就杵在路邊盯著?”
周詩然一怔——這也太明目張膽了,分明是防著他們尾隨。
“那你怎不順手揪兩個回來問話?”
“一是怕驚動對方,二來我們也試探過了,那些人確實不是賊。”
“那他們是誰?”
“是賊人僱來的鄉民,每人手裡都攥著幾支‘火箭’……”
所謂火箭,不過是尋常煙花。
周詩然一時語塞——滿路都是無關百姓站著觀望,抓回來也撬不出半句實話。
段公子還在對方手上,他轉念又道:“那把他們的煙花搶過來不就行了?”
話音未落,蕭墨抬手製止:“萬萬不可。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。”
“蕭兄何意?”
“我信多數人確是被收買的平民,可萬一混著一兩個真匪呢?”
蕭墨搖頭,“你們若動手搶煙火,對方真匪一慌,當場點燃,煙花升空就是撕票訊號……”
周詩然頓時沉默。若真釀成慘禍,他有何面目回見段三爺?
人家託付的是活生生的兒子,不是一具屍首。
事已至此,也只能忍。他皺眉嘆道:“有這些人守在道旁,咱們想迂迴包抄都難。”
“還是蕭兄思慮周全。先藏金,否則馱著箱子、駕著馬車,哪能翻山越嶺?”
看來,蕭墨確有過人之智!
帶金上路,等於自縛手腳;而賊人握著段公子這張牌,他們投鼠忌器,不敢輕舉妄動。
當務之急,是把人平安帶回來——性命比甚麼都重。
周詩然心裡透亮:段三爺請他出馬,並非因他武功蓋世,而是因為他腦子最清醒。
綁匪攥著人質,再高的功夫也使不上勁,只能順著對方步調走。
所以他清楚得很:必須穩住局面,先把段公子換回來,之後如何清算,有的是辦法。
可難題就在這裡——你怎麼斷定對方真願換人?
這夥匪徒完全可以用段公子性命反覆吊著他們,一次又一次索要、拖延,他們又能如何?
正因如此,段三爺才將假金換成真金——不惜一切代價,也要把兒子贖回來。
人若沒了,千兩萬兩黃金,不過是一堆廢銅爛鐵;段三爺,從來就不缺這點錢。
可週詩然他們也不能傻乎乎地把全部金子一股腦交出去——對方收了錢,未必放人。
所以蕭墨這步棋的精妙就在這兒:先藏起黃金。
別看段三爺派來的人不少,真能打的卻沒幾個,大多隻是趕車、抬箱的粗使幫手。
萬一賊人壓根不跟他們硬碰硬,轉頭去抓隊伍裡其他隨行人員呢?
靠這群人盯守金子,根本盯不住;倒不如干脆藏起來。
而隊中那幾位頂尖好手,壓根不用守金子,他們眼裡只有一個目標:把段公子搶回來!
老者這邊,已和對方碰上了。迎面走來的,是個蒙面人。
蒙面?再正常不過。綁了段三爺的獨子,膽子得有多大?
幹這種事的人,哪敢露臉?他們心知肚明——不管救不救得回段公子,段三爺都絕不會放過他們!
“是你?人呢?”
老者一手按在箱沿,勒停馬車,底氣十足,根本不信有人能從他眼皮底下奪走箱子。
可那蒙面人紋絲不動,只抬手一揮,身後又閃出三人:
兩個同樣蒙面,一男一女;中間被五花大綁、嘴被堵嚴實的,正是段公子。
老者目光一掃——要救的人其實離得不遠,也就五十步。
可段公子脖頸上橫著一把刀,他再快,也快不過刀鋒抹喉那一瞬。
老者不敢妄動,卻也沒慌,腦子轉得飛快。
“你是頭兒?”
“正是。箱子裡裝的是金子?”
“不錯。”
“……可我信不過你,得開箱驗貨。”
那蒙面首領話音剛落,老者便笑了:“請便。”
就在剛才遠遠察覺動靜時,他已悄悄掀開箱底暗格——
藏在裡面的人,早該溜回去報信了。
無論有沒有親眼見到段公子,此地已是關鍵節點。那人一路奔逃,記不得太多路徑,但至少能把大致方位帶回去。
只要人送回,周詩然他們就能調集主力,火速趕來。
誰都清楚,順著賊人的路子往下走,送金子就是無底洞;最後還得靠拳頭把人搶回來。
不過老者心裡也清楚:段三爺何等老辣?這些賊人必定會反覆查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