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反倒讓周詩然焦灼難安:沒線索,怎麼查?
他入府已有數日,始終一無所獲。
每日只能重走段公子常去之處,挨個尋訪與其有過接觸之人,指望從隻言片語裡撈出些許端倪。
可幾天下來,所得寥寥,幾乎徒勞。
如今,他已悄然放棄舊法,轉而琢磨新路,卻仍未理出頭緒。
蕭墨見狀,心頭暗歎。
離歌笑怕是也沒料到這般局面——本意是借段府之力順藤摸瓜,再由自己從中牽線搭橋;誰知眼下連藤都找不到,何談摸瓜?
更諷刺的是,當初佈置得太乾淨,反倒成了死局。
但他面上不能流露分毫,否則便是自曝其短。
這事急不得,更藏不得破綻。
於是他只垂眸沉吟,眉頭微鎖,一副凝神思索的模樣。
“眼下也只能徐徐圖之了。”
“只是不知……段公子如今安危如何。”
“是啊,這也是我最掛心的一樁事。”
“倘若他已遭不測……”
周詩然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,“那就真是一點餘地都沒了。”
片刻後,他站起身:“走吧,再去現場看看。”
“或許蕭兄慧眼如炬,能看出我們遺漏之處。”
“也好。”
蕭墨雖對重查現場毫無興致——畢竟段公子身在何處,他心知肚明——但此刻推脫不得,只得應聲起身。
但為了走個過場,
蕭墨還是應承下來。
兩人離開段府,
徑直趕往水鋪鎮上那座戲樓。
這裡,正是段三爺的公子——
失蹤前最後現身之處。
“段公子當時正在聽戲。”
“中途突然離席,說是腹中不適,可能要如廁。”
“可這一去,便再沒回來。”
“隨行的人等了許久不見人影,才察覺事有蹊蹺。”
“立刻四下搜尋,卻早已不見蹤跡。”
蕭墨聽罷,眉頭微蹙:“段公子出門,就隻身一人?”
“按常理,貴胄出行,豈能不帶護衛?”
周詩然點頭:“本該如此。”
“可那天,貼身侍衛不知怎的,竟與旁人對飲至酩酊大醉。”
“伏在桌上鼾聲如雷,動也不動。”
“段公子見他爛醉如泥,便沒再強求隨行。”
“估摸著不過片刻工夫,去去就回,便獨自去了。”
“誰知這一去,再沒踏回戲樓半步。”
蕭墨頷首,心下已明:那侍衛怕是難逃重罰,眼下生死未卜也未可知。
但此地,確是一處關鍵所在。
他開口道:“既然如此,與侍衛同飲之人、當值看守的差役,甚至酒肆夥計……”
“都有嫌疑。”
“這些人,周兄想必早已一一盤查過了?”
“自然!”周詩然應得乾脆。
蕭墨能想到的,周詩然豈會遺漏?
那些人,早被他逐個提審、反覆叩問。
“結果如何?”蕭墨追問。
“呵,我連他們祖上三代、鄰里往來、吃喝拉撒都翻了個底朝天。”
“可毫無破綻。”
“只能先拘著,留待後續再審。”
“後來,我便盯上了那壇酒。”
他頓了頓,引蕭墨走到當日侍衛醉倒之處。
此處一直原封未動——自段公子失聯起,便被嚴密封存,專為勘驗留證。
“侍衛自己說,本只想淺酌一杯,壓根沒打算喝多。”
“平日裡,他小酌一杯跟喝水差不多,毫無醉意。”
“可那一回,一杯下肚,人就癱軟了。”
“他自己也納悶得很。”
周詩然提起桌上的酒壺,緩緩道:“後來我才查清——”
“癥結,就在這壺上。”
“酒裡被人動了手腳?”蕭墨問。
“沒錯。”
“藥力烈,見效快,才致他瞬間失神。”
“可下藥之人是誰?何時下的手?又從何處下手?”
全無線索。
那日戲樓人來人往,端茶送酒、擦桌添盞的間隙太多;
更無人留意到哪個身影神色異常、舉止可疑。
案子,就此卡死。
蕭墨摩挲著下巴,心頭一沉。
這般情形下尋人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若失蹤的不是段三爺的獨子,怕是早就草草結案了。
“唉,棘手啊……”
換作蕭墨自己查,也得撓頭。
可眼下更叫他發愁的是:
如何幫周詩然撬開僵局,好讓自己順勢介入?
“這可怎麼破?”
周詩然苦笑:“眼下,唯有儘快另謀他法。”
蕭墨也道:“尋常路子走不通,就只能另尋門道。”
“咱們先回去吧——這兒不是琢磨主意的地方。”
“也好。”
兩人返程,蕭墨向周詩然告辭,只說回去歇息片刻,靜心梳理線索。
周詩然亦有同感,二人拱手而別。
蕭墨回到住處,取出那隻玉哨。
“看來進展比預想快些。”
“可這‘進展’本身,反倒成了新麻煩。”
“罷了,還是得去找離歌笑商量。”
他在屋中稍作調息,待到暮色漸濃,便再度出門,直奔段府門前。
四下打量一番,心裡也沒底:
這哨音到底靈不靈?那人又藏在哪兒?
好奇心一起,他便在府門不遠處站定,
湊近唇邊,吹響了那聲短促清越的哨音。
隨後駐足等待。
不多時,遠處林間枝葉微晃,
一隻土狗慢悠悠踱了出來,直奔蕭墨而來,
到了近前,竟仰頭狂吠不止。
“哪來的野狗,瞎嚷嚷甚麼?”
蕭墨揮揮手,低斥兩聲,想把它嚇跑。
可那狗偏不退,只繞著他打轉,喉嚨裡咕嚕作響,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手。
“嘿,你這畜生,敬酒不吃吃罰酒?”
他抬腳欲驅,忽覺不對——
狗眼緊盯的,正是他掌中那枚玉哨。
蕭墨心頭一震,豁然開朗:
“原來這接頭的,壓根不是人……”
“而是它!”
他一拍額頭,懊惱自己先前怎麼就沒往這上頭想。
“呵,離歌笑這招,倒真夠別出心裁。”
“讓一條野狗傳信遞話,誰會防備?”
“再說,若是個人,日日蹲守一處,早惹人疑了……”
“哪怕真有再正當的藉口。”
“也終究是麻煩得很。”
“若論最可能長久蹲守一處、又不惹人起疑的……”
“野狗,當屬首選。”
“壓根沒人會多看它一眼。”
蕭墨望著那隻仍在吠叫的野狗,嘴角一揚,輕笑了兩聲。
“好!倒要瞧瞧,你究竟要引我去哪兒!”
話音未落,他壓低嗓音朝那狗喝道:“噤聲!”
“汪!汪!”
狗又短促地叫了兩聲,竟轉身撒腿就跑。
蕭墨心頭一亮——這畜生分明是在帶路。
他毫不遲疑,拔腿便追。
“看你往哪兒蹽!”
沒多久,蕭墨便被引至一條幽深窄巷。
他左右掃視一圈,確認四下無人尾隨,亦無暗處窺探的眼睛。
心下微松:看來自己的行蹤,並未驚動旁人。
腳步隨即加快。
那野狗在一座院門前剎住腳,停了下來。
蕭墨抬眼打量這座宅子,正揣測是否已到目的地時,
狗又衝著門“嗚——汪!”地叫了兩聲。
片刻後,院門“吱呀”推開,一位老婦人踱步而出。
她目光落在蕭墨身上,開口便問:“你是誰?”
蕭墨抱拳一笑:“在下蕭墨。”
“你就是蕭墨?”
老婦人上下打量他一番,頷首道:“進來吧。”
“嗯。”
蕭墨應聲點頭,跟了進去。
進屋後,他不動聲色環顧四周,卻沒瞧出甚麼特別之處,心裡不免納悶:
這老婆婆到底要帶自己去哪?
“婆婆,您可認得離歌笑?”他試探著問。
“怎會不認得?”
老婦人嘆了口氣,“他早交代過,隨時等你來,可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得夠嗆。”
聽她這般回應,蕭墨心中篤定。
“呵呵,辛苦您了。”
他暗自嘀咕:莫非離歌笑也藏在這城裡?
老婦人斜睨他一眼,沒好氣道:“誰說他在城裡了?你想岔了。”
“他還在城外。”
“城外?”蕭墨微怔,“那為何帶我來這兒?”
“跟我走,自然明白。”
她不多解釋,徑直領著蕭墨進了柴房。
“就這兒了。”
“這兒?”蕭墨略顯意外,“這是何意?”
老婦人走到一堆柴垛前,指著底下道:“勞駕搭把手——把這些柴挪開。”
“搬柴?”蕭墨眉頭微蹙:難不成真叫我來幹粗活?
雖覺蹊蹺,他仍二話不說,將柴火一一搬至牆角。
柴堆清空,底下赫然露出一塊微微翹起的木板。
“莫非底下有密道?”
他剛想到這兒,老婦人已點頭道:“沒錯。”
“地道直通城外。”
“你從這兒出去,就能避開耳目,順利找到離歌笑。”
“回來時,也照此路返回。”
“只一點——務必掩好入口,不留痕跡。”
“明白。”蕭墨鄭重應下。
離歌笑如此謹慎,怕是生怕被段三爺察覺兩人往來。
這份小心,合情合理,蕭墨並不覺得突兀。
“那我這就下去了。”
“有勞。”
他掀開木板,果然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。
臨行前,他回頭看了老婦人一眼,隨即縱身而入。
身後木板“咔噠”一聲復位,洞內頓時漆黑如墨。
好在他早已備好火把,火光一晃,石壁上的凹凸紋路便清晰映入眼簾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終於現出一道木門。
蕭墨伸手一推,門軸發出細微的“沙啦”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