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常人看了,怕是要眼紅。
走幾步就有人塞一把瓜子、半塊酥餅,再走幾步又拎來一小包蜜餞;
積少成多,一天下來,夠他嚼上好一陣子;
偶爾運氣好,還能提溜只油亮噴香的燒雞回去下酒。
“呵,開頭那陣子,確實舒坦。”王奇聲音低了些,“大夥兒敬你三分,笑臉相迎,再送點小禮討個好,心裡自然熨帖。”
話音未落,兩人已穿出街市,拐進一條窄巷。
青磚斑駁,屋簷低垂,光線暗了不少,空氣也沉了下來。
“可日子久了,也就淡了、木了。”
他一邊把手裡零零碎碎往懷裡揣,一邊輕聲道,“後來才知道,自己這點舒坦,算得了甚麼?”
“跟那些人比起來……我活得還不如條看門狗。”
“這兒地勢雜,人也混,得留神些。”
“真要出事,八成就在這類犄角旮旯。”
“嗯。”蕭墨應了一聲,目光掃過巷口幾處陰影,想起前日在段府門口,王奇撞上的那個黑袍人——
身份不明,氣場懾人,連王奇都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他沒再接話,只默默跟在王奇身側,腳步放得更穩了些。
所幸今日運氣不壞,穿過深巷後,再沒遇上異樣。
王奇鬆了口氣,抬手指向前方:“再往前一段,就到我日常巡查的盡頭了。”
“返程路上,基本沒風險。”
蕭墨抬頭看了看天色,日頭偏西,估摸著從出門到現在,還不到半個時辰。
只要出門轉一轉,活兒就算幹完了。
確實輕鬆得很。
更妙的是,還不用天天往外跑。
“呵,沒攤上事兒,當然輕巧。”
“可要是段府真出了大亂子,咱們準是頭一個被推上去擋刀的。”
蕭墨點點頭,應道:“風險確實不小。”
頓了頓,又問:“段府每天來的人不少吧?”
“你們都一一查過底細?”
王奇答道:“大多數,自然得摸清來路。”
“不過有少數幾撥人,段三爺親自交代過——不許查,也別多問。”
蕭墨順勢追問:“那些人天天往段府跑,圖甚麼?”
“總不能光為了見段三爺一面吧?”
王奇點頭:“多數人,還真是就為這一面。”
“有些連三爺的影子都沒瞧見,只在門外站一站、遞個名帖,照樣雷打不動地來。”
“說起來,最近段府倒來了不少響噹噹的人物。”
“有從京城趕來的,也有周邊州縣的豪族和官員。”
“哦?以前他們很少露面?”蕭墨眼梢微抬,追了一句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“這些人哪會輕易登門?平時連帖子都難遞進去。”
“可這陣子,突然就扎堆來了。”
蕭墨輕嘆一聲:“唉……莫非段府又要出甚麼變故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
“不過我倒是聽說,有幾位,是段三爺特意請來尋人的。”
“尋人?”
蕭墨呼吸微微一滯。
這不正是離歌笑託他暗中留意的事?
“呵,找誰?”
“還能是誰?段三爺的公子不見了,自然要找他兒子。”
“那幾位,聽說是從京城專程請來的。”
“哦?那可真是貴客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眼下就住在段府裡,估摸著明後兩天就要動身查訪了。”
兩人邊聊邊走,不知不覺已回到段府門前。
“成!今日的差事,這就收工了。”
“要不要一塊兒喝兩盅?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蕭墨笑著應下。
待到傍晚,兩人帶著幾分酒意晃回門口時,
蕭墨一眼便瞧見兩個熟悉的身影。
一男一女,立在門邊。
男子正在與人說話,女子靜立其後,神色沉靜。
蕭墨腳步一頓,心頭微震。
那兩人似在同門房寒暄,察覺有人走近,齊齊轉過頭來。
他與王奇對視一眼,隨即迎上前去。
“兩位,還記得我麼?”
蕭墨主動開口招呼。
二人轉身望來,不是旁人——
正是他曾在客棧偶遇的周詩然與周詩欣兄妹。
那日因客房告罄,三人合住一屋,由此相識。
“哎喲!蕭兄!你也在這兒!”
周詩然目光掃過蕭墨身旁的王奇,立刻會意,笑道:
“看來蕭兄已得了段三爺青眼。”
蕭墨搖頭一笑:“暫借個落腳處罷了。”
“談甚麼賞識,太抬舉我了。”
他留在段府,本就是想借段三爺之力尋段譽,順帶替離歌笑探些訊息。
“呵,能住進段府,本身就不尋常。”
蕭墨只是笑笑,不多辯解,只問:
“二位怎麼也到了這兒?”
周詩然坦然道:“我們兄妹特地從京城趕來。”
“專為幫段三爺尋回失蹤的公子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蕭墨面上平靜,頷首應聲,心裡卻略感意外。
沒想到客棧裡那對出手闊綽、氣度不凡的兄妹,竟真是段三爺重金請來的尋人高手。
此前只覺他們家世不凡,卻未料身份如此貼切。
只是不知他們究竟憑何本事,竟能入段三爺法眼?
他暫且按下疑問,只與二人熱絡幾句。
等寒暄告一段落,周詩然才含笑問道:
“蕭兄如今在段三爺手下,擔著甚麼差事?”
蕭墨輕輕一嘆:“眼下還閒著,無所事事。”
“悶在屋裡實在無趣,便跟著王奇沿街走動走動,權當散心。”
“哦?巡街?”周詩然朗聲一笑,“蕭兄這‘散心’,倒散得頗有章法。”
“巧了,我這兒剛好有個更對胃口的夥計。”
“不知蕭兄願不願屈尊一試?”
蕭墨眼中微亮,嘴上卻只淡然一問:“哦?甚麼事?”
“周兄若需人手,我自當效勞,何必客氣。”
“隨時聽候差遣。”
“好!痛快!”
周詩然一拍手掌,笑意真切。
他對蕭墨的實力早有耳聞,尤其記得比武招親那一場——
拳風凌厲,步法如電,絕非泛泛之輩。
此刻聽他一口應承,心裡頓時踏實不少。
“有蕭兄相助,這事十有八九能成。”
“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蕭墨點頭應下,又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:
“既如此,周兄打算讓我做甚麼?”
周詩然目光掠過王奇,又掃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另一個人。
“此處不便細談。”
他淡然一笑,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。
“不如進屋詳聊,也正好與蕭兄敘敘舊情。”
“好!”
蕭墨頷首應下,神情坦然。
王奇隨即道:“既然如此,我便先告辭了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轉身離去,毫不拖泥帶水。
“呵呵,那就不遠送了。”
王奇一走,方才同周家兄妹攀談的那人,也匆匆與他們寒暄幾句,旋即快步離開。
待三人獨處,周詩然才開口道:“走!蕭兄,咱們屋裡說話。”
三人一同步入周詩然居所。
與蕭墨所住之處一樣,兄妹二人也被段三爺安置在這座府邸內。
但兩人所居院落,明顯比蕭墨的住處考究許多——單看門前青磚齊整、迴廊幽靜、花木扶疏,便知高下立判。
蕭墨環顧四周,不由輕嘆一聲。
看來,縱使自己已得段三爺青睞,在其心中分量,仍遠不及這對兄妹。
不過他並無芥蒂。
這兄妹來歷成謎,可單從氣度舉止、言談分寸來看,必是出身不凡;而自己不過是個武藝尚可、潛力尚待驗證的年輕武者,在段三爺眼中,終究只是個可用之人,難比世家底蘊。
不多時,三人已至周詩然房中。
屋內空間開闊,陳設雅緻,几案屏風皆為上等木料所制,遠非蕭墨那間簡樸小屋可比。
“請坐。”
周詩然抬手示意,動作從容。
周詩欣則立刻去沏茶,動作利落。
蕭墨亦抬手回禮:“請。”
兩人落座後,周詩然神色微斂,正色道:“實不相瞞——”
“此番前來段府,正是為尋段三爺失蹤的公子。”
蕭墨略一點頭,此事他早有耳聞。
“呵,我先前便聽旁人提起過。”
“原來段公子失蹤一事,是由你們兄妹接手查辦。”
“哦?蕭兄竟已知曉?”周詩然微微一怔,隨即莞爾,“確是件要緊事,傳開也不奇怪。”
“只是耽擱日久,線索又斷,想尋人,怕是難上加難。”
“好在有蕭兄同行,我心裡也踏實幾分。”
蕭墨搖頭苦笑:“周兄這話,倒是在打趣我了。”
“我又非神機妙算之輩,尋人這種事,實在幫不上甚麼實忙。”
的確,找人並非他的長項。
若無段三爺鋪路引線,他連大理城中幾條街巷都摸不熟,更遑論追查一個毫無蹤跡的人。
可週詩然似乎並不在意,只含笑說道:“蕭兄吉人天相,有你在,總歸多一分指望。”
蕭墨無奈,只得默然。
只是他心底仍有疑惑:周詩然究竟憑甚麼認定能尋到人?
“不知周兄接下來打算如何著手?”
“另外,段公子失蹤前,可曾留下蛛絲馬跡?”
周詩然聞言,輕輕搖頭:“可惜得很。”
“我反覆查過,並無任何有用線索。”
“他失蹤前幾日,言行如常,起居照舊,所做之事,無一不是平日慣常之舉。”
他嘆了口氣,眉間微蹙。
他也盼著能揪出一點破綻,可現實冷峻——劫人者行事滴水不漏,未留半點可供追查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