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席間一名瘦削黑衣人已起身離座,
身影一閃,便融進門外漸濃的暮色裡。
其餘人則紋絲不動,只顧低頭飲酒吃菜。
“王公子,這人瞧著衣著尋常,倒不似甚麼世家子弟!”
“可若真能駕馭這般玄奧的功法,底子恐怕深得很。”
“單派老七去試探,怕是難摸清虛實。”
另一名男子慢悠悠開口,指尖在酒杯沿上輕輕一叩。
“莫急。”
“先讓老七盯住他,查清來歷再動手也不遲。”
“說得是!”
“倒是我心浮氣躁了。”
那漢子嘴角一扯,浮起一抹譏誚的笑。
其他人紛紛夾菜續酒,重新喧鬧起來。
“說句實在話,這府上的廚子,手藝確實地道。”
“段三爺能坐穩水鋪鎮第一把交椅,還真不是靠運氣。”
為首的玉面公子斜睨一眼,鼻腔裡輕嗤一聲。
“哼!段三爺?不過是個佔山為王的土霸王罷了。”
“跟咱們王家一比,連根毛都算不上。”
他語氣裡滿是居高臨下的輕蔑,彷彿提起這個名字,都髒了舌頭。
四周眾人神色各異:有人掩嘴低笑,眼裡閃著幸災樂禍;有人雙目發亮,滿臉敬服,像盯著神只般望著他。
“公子!那神州之地……到底是甚麼樣兒?”
一名年輕女子忍不住追問,眼波里盛滿憧憬。
不等玉面公子開口,徐老已冷笑著接話:“呵!你們這些大宋本地人,怕是連‘繁華’二字怎麼寫都不曉得!”
“神州——那是武道聖土,人間極境!”
“這兒的磚瓦、飯菜、風土,連人家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!”
“修行有宗門親授,悟道有真傳指點,連街邊賣糖糕的老嫗,都能隨手打出罡風來!”
“所以啊,都給我把心放踏實了——好日子,就在前頭等著呢!”
話音剛落,幾雙眼睛齊刷刷亮了起來,像被火種燎過的荒原,燃起灼灼熱望。
玉面公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唇角微揚,滿意地頷首。
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他身邊這群人,除徐老是舊部之外,其餘全是近來匆匆網羅來的江湖散修。
攏在一起不過十來日,根基尚淺。
他們肯俯首聽命,一來是懾於他舉手投足間的貴氣與威壓;
二來——也是最要緊的一條——全指著能踏進神州門檻。
傳說那裡遍地是秘籍,人人習武如吃飯喝水;
尋常七八歲娃娃練的身法,就能讓大宋頂尖高手追得氣喘吁吁;
更別說只要肯下苦功,銀錢、丹藥、宅院,統統唾手可得。
而這位玉面公子,在神州可是掛著金字名號的嫡系人物。
跟著他走,等於攥住了通往金鑾殿的鑰匙。
“行了,且靜候老七的訊息。”
“吃飽沒?沒飽再添兩碗!”
同一時刻,另一條巷子裡。
蕭墨已隨王奇來到段三爺府邸門前。
“你在這兒稍坐。”
“我先進去問問,段三爺是否得空。”
“若忙完了,我立刻回來接你。”
“成!”蕭墨點頭應下,便在馬車裡靜靜候著。
王奇朝他一點頭,抬步邁過門檻。
剛推開朱漆大門,迎面撞出幾個披甲腰刀的漢子,鎧甲鏗鏘作響,肩頭還沾著未乾的泥點。
“哪個不長眼的擋道?滾開!”
領頭那人滿臉虯髯,鐵甲覆胸,猩紅披風獵獵翻飛,氣勢逼人。
王奇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,對方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王奇本想嗆聲,可目光掃過對方臂甲上那枚暗金色雲紋徽記,喉頭一緊,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。
他雖是段府護院,但眼前這幾位,怕是連段三爺都要親自迎進中堂的人物。
他默默退開半步,垂手立定,一聲不吭。
那人斜乜他一眼,見他腰間佩的是段府制式短刀,冷哼道:“狗東西,長點記性!”
話音未落,已大步流星而去,袍角帶風,像是身後有甚麼催命符在追。
王奇盯著那背影漸行漸遠,指節捏得發白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一身筋骨繃得如拉滿的弓弦,卻終究沒動分毫——真打起來,段府今日就得血濺三尺。
蕭墨掀開車簾,輕聲道:“老王,退一步,天寬地闊。”
“跟這種人較勁,值當麼?睡一覺,明早連名字都想不起來。”
他聲音平和,卻字字落在王奇繃緊的神經上。
他知道,再不勸一句,這口氣怕是要燒穿五臟六腑。
“……你說得對。”
王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竟真咧嘴笑了下。
“算了,當它沒發生。”
“段三爺那邊該忙完了。”
“我帶你進去。”
“好。”蕭墨躍下車轅,跟在他身後跨過高檻。
一入府門,蕭墨才真正明白甚麼叫“深宅如海”。
青石板路蜿蜒向前,兩側迴廊疊疊重重,簷角飛翹,隱入薄霧深處,望不到盡頭。
唯有遠處幾座灰瓦高樓,在晨光裡若隱若現。
“這段三爺的宅子……怕是佔了小半個水鋪鎮吧?”蕭墨忍不住道。
王奇腳步頓了頓,望了眼遠處校場飄揚的旌旗,點點頭:“說半城,還真不算誇張。”
“這兒不單是宅院,更是演武場、軍營、鑄兵坊。”
“段三爺麾下三千精銳,日常操練、輪戍、整備,全在這兒。”
“操練軍隊?”
蕭墨微微一怔,隨即又釋然一笑——
像段三爺這樣手握一方生殺大權的人物,有兵有甲,本就是常理。
手握一支親兵,在這地界上,實屬尋常事。
蕭墨環顧四周,目光不由被深深牽住。
段三爺的宅院,處處透著考究——飛簷斗拱精雕細琢,迴廊曲徑錯落有致,連腳下青石都鑿出纏枝蓮紋,稜角分明,光可鑑人。整座府邸一塵不染,連簷角銅鈴都擦得鋥亮,映著日頭泛微光。這般龐然大物,單是每日灑掃除塵,怕就需十數人輪番上陣,開銷不可小覷。
兩人穿庭過院,走了好一陣,才停在一扇朱漆木門前。
這屋子氣派依舊,卻偏居西角,離主院尚隔兩重月門,位置明顯清靜得多。
“你先在這兒歇會兒。”
“我這就去稟報段三爺。”
“看他眼下可願撥冗見客。”
“好。”
蕭墨頷首應下。他心知肚明,越是根基深厚的世家,規矩越如蛛網密佈,哪能說見就見?倒也不急——人既已踏進段府門檻,還怕他插翅飛了不成?
推門入內,滿目華貴撲面而來,果然不輸主院半分。
哪怕只是待客的廂房,也盡顯體面:紫檀案几、雲錦軟墊、壁懸松鶴圖,連床榻都是整塊楠木鏤空雕成。蕭墨往榻上一靠,身子便如沉入溫軟雲絮裡,褥面絨毛細密柔滑,貼著肌膚輕輕摩挲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妥帖裹住。躺下去那一瞬,肩頸緊繃的勁兒,倏地散了大半。
段三爺,真懂怎麼把日子過成滋味。
另一頭,王奇已立在主院門前,指節輕叩三聲,聲音壓得極低:“段三爺,人帶到了。”
“進來。”
屋內傳來一道沙啞卻沉穩的老音,像陳年松煙墨在硯中緩緩化開。
王奇躬身應喏,推門而入。
抬眼便見段三爺端坐於紫檀圈椅之中,一身鴉青團花錦袍,面色紅潤,雙目清亮,全無暮氣。左手兩枚墨玉菩提子在他指間無聲流轉,泛著幽微潤澤。見王奇進門,他手腕一收,將珠子輕輕擱進紫檀匣,起身緩步迎前。
“人到了?”
“已安頓在西廂靜候。”
“嗯。”
老人目光微斂,語調放得更輕:“你與他同行這一程,覺得此人如何?”
王奇略一沉吟。
醉香樓那套拳法猶在眼前——動作看似閒散,實則筋絡齊動、氣息綿長,連酒肆裡蒸騰的熱氣都似隨他呼吸起伏;更奇的是,他飲下半壇烈酒後腹中竟無半分滯澀,反似爐火烹油,通體舒坦。這般效用,絕非尋常吐納之術所能及。
“此人身負奇功,手段遠超常理。”
“所修功法,絕非俗流。”
“不錯。”段三爺點點頭,踱至窗邊,指尖拂過一盆虯枝鐵骨的龍鱗松,“能闖過‘金、武、色’三關者,必是心志如鐵之人。要麼早已勘破浮名,要麼——”他頓了頓,嘴角浮起一絲興味,“自有更鋒利的刀,更沉的秤,更燙的酒。”
“顯然,蕭墨是後者。”
“我這點家當,在他眼裡,怕不過尋常擺設。”
他轉身,目光如尺,量著王奇:“既如此,你猜他來尋我,究竟圖甚麼?”
王奇垂眸思索片刻,終是搖頭:“屬下揣度不出。”
“連你也摸不透?”段三爺眉梢微挑,“未露半分端倪?莫非……他衝著老夫本人來的?”
話音未落,他忽而失笑:“罷了!請他過來吧。”
“是!”王奇領命,退得乾脆利落。
不多時,蕭墨已被引至門前。
“段三爺召見。”
“這麼快?”蕭墨略感意外,卻未遲疑,“走吧。”
“段三爺時辰緊,咱們別耽擱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兩人腳步未停,轉眼又立在那扇朱漆門前。
王奇叩門低語:“段三爺,人到了。”
蕭墨早已按捺不住。傳聞中一手撐起半城商脈的段三爺,究竟是何等人物?此刻心頭微熱,倒真像掀開一卷未拆封的古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