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歌笑卻半點不亂,身形一晃,早已動了起來。
整間小飯館本就不大,他便在這方寸之間騰挪閃避,身法如風掠影,毫無滯澀。
“走!”
一邊縱躍迴旋,他一邊低喝一聲。
門口的劉奇聽得真切,立刻明白這是衝自己來的,當下悄無聲息退了出去。
而蕭墨始終隱在人群之後,目光未曾鬆懈片刻。
就在那人身形乍動的一瞬,他已盯住了對方。
可他並未追出——
只因離歌笑騰身躍起那一剎,那套輕功路數,讓他心頭猛地一跳,格外眼熟。
更關鍵的是那聲音——
雖略帶壓低,略作收斂,卻仍透著一股熟悉的調子。
蕭墨原本就覺此人舉止透著古怪;
這一躍一喝,更是加深了疑心:
這人,八成就是離歌笑。
況且,他清楚得很——
一枝梅麾下,確有一位擅易容、精改扮的賀小梅。
此刻他心底已有七八分篤定,所以才按兵不動。
他不急,索性站在原地靜觀其變。
此時,離歌笑已和王奇纏鬥起來。
蕭墨雖已識破身份,卻沒出手阻攔。
畢竟王奇眼下替錢老闆辦事,自己若橫插一手,反倒顯得突兀,難尋由頭。
他只想看看——離歌笑能否憑真本事,脫身而出。
再者,蕭墨也清楚:
離歌笑此刻這張臉,不過是層薄薄假面,隨時可揭、可換。
既無後顧之憂,他樂得旁觀——
既瞧瞧王奇的功夫底子,也掂量掂量離歌笑如今的身手,到底比從前長進了多少。
再看那邊——
離歌笑似有意為之,一味遊走閃避,卻每每騰挪之際,順手掀翻桌椅、踢飛碗碟。
不過片刻,店中食客盡數散盡。
可他仍未收手,反在廳堂裡來回穿插,撞櫃掀簾,越鬧越烈。
轉眼間,滿屋狼藉:
碎瓷片紮在地面,湯汁潑濺牆角,飯菜灑了一地,條凳斜倒、方桌翻仰,亂得不成樣子。
可他的身法,確實凌厲又從容。
任王奇刀光頻閃、步步緊逼,他只稍一擰腰、一踮足,便輕巧拉開距離,呼吸都不見急促。
“呵,小爺不陪你們耍了。”
撂下這句話,他身形一晃,已掠出店門。
臨去前,他腳步微頓,朝蕭墨的方向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,這才縱身遠去。
蕭墨讀懂了那眼神。
“王奇,我追!”
見離歌笑身影一閃即逝,他當即揚聲應道,隨即拔步疾追。
“那人輕功極俊,小心腳下!”王奇在後提醒。
“明白!”
蕭墨嘴上應得乾脆,心裡卻壓根沒打算真把他截住。
再者,若由他出手卻空手而歸,反倒能替王奇向錢老闆交代——
不是不盡心,是實在追不上。
既保全了王奇的顏面,也免得他在東家面前難做人。
於是蕭墨腳下生風,迅疾追出。
王奇卻沒跟上去。
他心裡有數:自己這點輕功,在那人面前,連影子都摸不著。
與其白費力氣,不如守在此處,先問個明白。
他轉身朝錢老闆沉聲問道:“錢老闆,剛才那人,究竟是誰?”
“輕功這般出眾,絕非泛泛之輩。”
“照理說,這等身手,在江湖上早該響噹噹掛了號。”
“怎會平白無故來招惹您?”
錢老闆一聽,苦笑搖頭,只得將事情原委和盤托出。
王奇聽完,心中所想已然坐實。
他嘆了口氣,喃喃道:“唉,眼下只能指望蕭墨能追上了……”
“不然,怕是要生事端!”
“就憑他這份輕功——”
“若真存了歹意,恐怕沒人攔得住!”
“咱們總不能日夜守在您身邊吧?”
“真到了那時,麻煩可就大了。”
“啊?”
錢老闆聞言,臉色霎時發白。
他原以為對方不過是個毛頭小子,哪料竟在自己眼皮底下,藏了這麼一號人物。
惹上了大麻煩。
眼下錢老闆腸子都悔青了。
早知道就不為那點蠅頭小利,把事情鬧得這麼大。
其實他壓根不缺這幾個銅板——
純粹是咽不下這口惡氣。
一心想著,非得給這個外鄉人一點顏色看看。
誰能料到,這外鄉人竟如此難纏,毫不留手。
“唉,這可如何是好!”
“要是那人再找上門來,我這條命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……完了,全完了!”
錢老闆一張臉擰成了疙瘩,滿面焦灼,眼神裡全是慌亂。
此刻心裡翻江倒海,後悔得無以復加。
他轉頭望向王奇,聲音發緊:“王大爺,您快給指條活路吧!”
“求您救我一命!”
王奇嘆了口氣,語氣沉沉:“追出去的那位,輕功也頗為紮實。”
“眼下也只能盼著他能截住人了。”
“啊?……也只能這樣了。”
錢老闆默默點頭,神情頹然,再無他法。
而另一邊,蕭墨仍在緊追不捨。
離歌笑卻毫無收勢之意,一路穿街過巷,腳步不停。
蕭墨心裡清楚:戲要演真,半點不能馬虎。
若隨便敷衍了事,萬一街角暗處藏著王奇或錢老闆的眼線,被他們瞧出破綻,後患無窮。
所以他始終控制著步調——既不疾衝上前,也不拉遠距離,穩穩吊在離歌笑身後一段不遠不近的位置。
兩人速度之快,在旁人眼裡已如風掠影馳。
有熱心人見狀想搭把手,剛起步追了兩步,便氣喘吁吁、望塵莫及,只得搖頭作罷。
轉眼間,二人已奔至城門口,眼看就要出城。
“站住!甚麼人!”
守門兵丁見離歌笑橫衝直撞而來,厲聲喝止。
誰知離歌笑理也不理,身形一錯,直接撞開擋路之人。
那守衛猝不及防,整個人被掀飛數尺,重重摔在地上。
離歌笑再無阻礙,揚長而去。
蕭墨緊隨其後,剛到城門,又見幾名守衛氣勢洶洶圍攏過來。
原來方才被打飛的兵丁是他們同袍,人沒抓著,氣卻憋了一肚子。
如今見又一個急奔而來的,認定是同黨,哪還顧得細問,當即抄傢伙堵了上來。
蕭墨卻不慌不忙。
既然有人主動替他頂雷,何樂而不為?
他頓住腳步,朗聲道:“奉命緝拿兇徒,閒雜人等速速讓開!”
“哼!捉兇?我看你才是正主!”
守衛冷笑一聲,壓根不信。
鎮上當差的,衣甲制式、腰牌紋樣,人人皆知。
蕭墨一身尋常布衣,既無腰牌,也無號服,誰認得他是哪路神仙?
話音未落,四周兵刃齊刷刷抬起,寒光森森,將他圍得密不透風。
蕭墨順勢停步,臉上怒意翻湧,恰到好處。
他心知肚明:若前方那人真是離歌笑,又經易容改貌,遲早還會尋來——
此刻不必硬追,靜待便是。
於是他昂首而立,怒目圓睜,朝守衛吼道:“耽誤公務,你擔待得起?”
“真兇就在前頭!你們不攔,反倒攔我?”
那守衛心頭一跳,這話聽著確有幾分道理。
可箭在弦上,騎虎難下,只能硬撐:“真兇?我看你倆就是一夥的!”
“他跑得快,你跑得慢,這才落網——還想狡辯?痴心妄想!”
“拖回去!交審訊司發落!”
“誰敢動手!”
蕭墨冷喝一聲,聲如裂帛。
“我乃段三爺座下!”
“誰動我一根手指頭,試試看!”
這一聲震得眾人齊齊一怔。
段三爺三個字,在水鋪鎮比官印還管用。
這地界上,天王老子來了都得低頭,唯獨段三爺,踩不得、碰不得、惹不起。
守衛頭領牙關一咬,抬手一揮——
人散開了。
“別聽他胡扯,不菲那套說辭,純粹是緩兵之計!”
“馬上動手,把他拿下!”
“出了事,我倆兜著!”
“得令!”
有守衛頭領拍板擔責,其他人再無顧忌,齊刷刷圍攏上來,直撲蕭墨。
可蕭墨神色如常,半點不慌,只平靜開口:“派人去義橋客棧,找王奇。”
“當面一問,真假立判。”
他語調平穩,不疾不徐。
見他這般沉得住氣,又把王奇的名字端了出來,守衛頭領心裡頓時打起鼓來——拿不準主意,便朝身旁兩名手下抬手一指:“你們立刻跑一趟,去客棧核實,看有沒有叫王奇的人!”
王奇在水鋪鎮的名頭響亮得很,本地人幾乎無人不曉,這守衛頭領自己也跟他打過照面。一聽蕭墨點出這個名字,他心頭一緊,下意識收了攻勢,先將蕭墨圍住不動,再派兩人快馬加鞭去查證——生怕真鬧了烏龍,到時連個臺階都找不到。
“是!”
話音剛落,兩人已拔腿奔出。
此時義橋客棧裡,王奇正幫著老闆收拾殘局。先前離歌笑一番折騰,屋裡桌翻椅倒、器皿碎裂,滿地狼藉。他閒著無事,索性挽起袖子,一邊等訊息一邊搭把手。
忽聽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,一人氣喘吁吁衝進門來,一眼就認出了王奇。
“王奇大人!”
王奇聞聲抬頭,見是個城防營計程車兵,便問:“找我有事?”
“大人!城門口剛扣住一個嫌犯,自稱認識您,點名要您過去一趟!”
“人抓著了?”王奇微怔。
他原以為憑離歌笑那身輕功,斷不會栽在城門這種地方,一時頗覺意外。但既然真擒住了,總歸是樁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