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待會兒萬一出甚麼狀況——”
“我要是顧不過來,你立刻走,別猶豫。”
“別管我。”
“憑你這些年跑江湖的經驗,脫身不是難事。”
“我也會給你爭取點時間。”
“這哪成?”
劉奇眉頭緊鎖,面露難色。
他才剛入這個圈子沒幾天,轉頭就要臨陣脫逃,心裡實在過意不去。
本能地牴觸這種安排。
比起留下冒風險,他更想幹脆一走了之。
“咱就不能直接撤嗎?”他滿眼不解地問。
實在想不明白,離歌笑為何非要留下來——
既擔著風險,又白白耗時間。
離歌笑笑了笑,語氣輕鬆:“放心,我要真想走,沒人攔得住。”
“關鍵是你。”
“所以,等會兒但凡有點不對勁,你撒腿就跑,別回頭。”
“一點都別猶豫。”
“你走了,我才好抽身。”
“照我說的做,準沒錯。”
見離歌笑態度堅決,劉奇也沒了辦法。
畢竟他資歷淺、說話不算數,只能聽命行事。
“行,那你多加小心。”他點點頭,起身走向門口那張桌子,坐了下來。
而離歌笑,則穩穩落座於大廳正中、最醒目的位置。
這樣,一旦有人進來,第一眼就能瞧見他。
閒著無事,他順手從桌角拎起一壺茶,慢悠悠啜飲起來。
與此同時,那客棧老闆衝出飯館後,一刻未停,直奔別處。
正走在街上時,忽見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他眼睛一亮,如同抓到救命稻草,拔腿便追。
“王大爺!王大爺!”
他一邊喊,一邊踉蹌著撲過去。
前頭兩人聞聲轉身,只見一個慌神的老頭喘著粗氣奔來。
“錢老闆?出啥事了?”王奇一怔。
這錢老闆他認得——以前常來段三爺府上吃飯,平日裡也算沉得住氣。
可眼下這副模樣,明顯是急壞了。
“怎麼了,錢老闆?”王奇又問。
他今天本按慣例上街巡查。
雖說平日裡在段三爺府上當護院,但水鋪鎮這條街的治安,也常由他兼顧。
只因他拳腳硬、辦事穩,在鎮上小有名氣。
不少商戶遇上棘手的事,寧肯掏點銀子,請他出面擺平。
久而久之,他也攢下些額外進項。
此刻見錢老闆這般失態,王奇心裡就有數了:
八成又是攤上事了,專程來找他解圍。
今日原是他輪休外出的日子。
巡查完正巧遇見蕭墨,倆人正打算一道回府。
誰料半路上,就撞上了這一檔子事。
王奇抬手示意錢老闆先緩口氣。
等他歇了片刻,氣息平穩了些,才開口說話。
“王大爺!可算找著您了!”錢老闆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又碰上麻煩了?”王奇問。
“可不是嘛!”錢老闆咬牙切齒,“唉——”
他隨即把客棧裡的事講了一遍,
話裡卻悄悄添了分量:“我好言相勸,搬出段三爺定下的規矩!”
“那人倒好,壓根不把三爺放在眼裡!”
“還口出惡言!”
“更把我兩個夥計打得站不起來,簡直無法無天!”
“王大爺,這事您可得替我撐腰啊!”
話音未落,錢老闆已抹起眼淚,哭得恓惶。
“唉,這事要是傳出去……”
“往後誰還把我這店當回事?”
“嗯,這股歪風,確實該壓一壓。”
王奇神色一凜:“人在哪兒?”
“我不清楚,不過我那兩個夥計和他動過手,肯定認得模樣。”
王奇點頭:“好!”
“快帶路,我這就過去看看!”
“太好了!有王大爺出手,那廝絕跑不了!”
一聽王奇答應,錢老闆頓時眉開眼笑,轉身就在前頭引路。
不多時,幾人回到客棧。
“六兒!群兒!”
“人呢?快出來見王大爺!”
一踏進大門,錢老闆就扯著嗓子喊。
可剛跨進大堂,他腳步猛地一頓——
目光死死釘在廳中央那人身上。
“是你?你還敢在這兒晃盪?”
“真是活膩了!”
還真是沒想到。
照常理,動手打了人,理應立刻抽身離去。
可這離歌笑,
偏偏沒走。
“哼!好得很!給了你機會,你倒真敢留下!”
“這膽子,未免也太大了!”
“既然不走,那就別怪王大爺親自來管教!”
“王大爺!就是他!”
“不掏錢,無視段三爺定下的規矩也就罷了——”
“如今還大搖大擺站在這兒,算怎麼回事?”
“明擺著沒把咱們當回事!”
“若今日縱容不管,往後怕是要亂了套。”
“趁早處置,才是正理!”
王奇目光掃向那人,沉聲問:
“你為何在此動手傷人?”
離歌笑這時也察覺到新來的人。
可讓他心頭一震的,是人群裡一個意外現身的身影。
“蕭兄?”
他心底猛地一跳。
竟然是蕭墨!
他本就知道蕭墨在水鋪鎮,
原本也打算尋個時機登門拜訪。
卻萬萬沒料到,會在這節骨眼上撞見。
不過,他沒聲張,先穩住眼前局面。
再看那錢老闆,此刻趾高氣揚,氣焰囂張。
離歌笑反倒從容起身,目光直迎過去,眼神漸漸沉冷。
果然如劉奇所言——
這錢老闆,轉身就去搬救兵了。
他順勢打量起王奇。
雖不認識此人,
但從對方吐納沉穩、筋骨勻實來看,
便知是個有真功夫的硬手。
“呵,你說我為何動手?”
“怎麼不問問錢老闆——是他先招呼人圍上來打我的?”
“人家動了手,我還不能還?!”
“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!”
王奇側頭看向錢老闆,眉峰微蹙。
看來,這事不像錢老闆剛才說得那麼篤定。
可話已出口,答應出面調停,
再反悔,以後誰還信他、託他辦事?
水鋪鎮這口飯,他也別想再吃了。
他冷哼一聲,厲聲道:
“現在是我在問你!”
“輪不到你來反問我!”
“只管如實答話便是!”
離歌笑輕笑兩聲,語帶鋒芒:
“怎麼?水鋪鎮的規矩,是不準人講理?”
王奇目光一凜:“我們不講理?”
“那你倒是講講,你哪裡佔理?”
“錢老闆,你來說!”
“好!”
錢老闆挺直腰桿,衝離歌笑道:
“這事,確實是我們先前沒交代清楚。”
“可入鄉隨俗,本就是常情!”
“本地人都守這個規矩,你們來了,也該照辦!”
“你們偏不認,這不是壞了規矩嗎?”
“飯錢,我收了!”
“可憑甚麼還要額外掏錢?”
離歌笑反問。
“那是做菜的錢!出的是力氣!”
“你付的只是吃食錢,不是人工錢!”
“端盤子的錢呢?洗菜的錢呢?刷碗的錢呢?”
“你倒是說說,這些活,難道白乾?”
他越說越起勁,嗓門也愈發響亮,
眼裡還浮起幾分譏誚——
這套說辭,他張口就來,
而且向來如此,這筆錢本來就是按這規矩收的。
離歌笑聽完,一時默然。
竟有人能把歪理說得這麼順溜,
他只能搖頭苦笑。
“行,那我就跟你掰扯清楚!”
“哦?我倒要聽聽,你怎麼個掰扯法?”
錢老闆語氣一揚,帶著三分挑釁。
“你說這錢是‘體力錢’?”
“問題就出在這兒!”
“我是來買飯菜的,又不是僱你們給我燒火做飯!”
“硬要我付這筆錢,
跟山匪攔路強搶,有何兩樣?”
“這位大人——”
“還請您明察公斷!”
“可不是我請他們幹活的!”
“呃……”
王奇一時語滯。
錢老闆的道理聽著順耳,
可離歌笑這一句句回擊,也紮紮實實,
竟讓錢老闆當場啞火,半個字接不上。
“怎麼樣?”
離歌笑目光一抬,直視錢老闆:
“難不成水鋪鎮的店家,還能強買強賣?”
語氣裡,分明是質問。
“大人!小民實在冤枉啊!”
眼看招架不住,錢老闆只得轉向王奇,苦苦哀求。
“呵呵,錢老闆。”
王奇緩緩開口:
“他雖沒給這筆錢,
但硬逼他交,確有強買強賣之嫌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
“可你不樂意接受服務,
本該在他們動手前就說清;
而不是等人家忙完一通,再翻臉不認賬!”
“這跟賴賬的混混,又有甚麼區別?”
“你說是不是,錢老闆?”
“是是是!”
“大人說得太準了!”
錢老闆一聽,頓時喜上眉梢。
這樣一來,倒也不能說他是仗勢欺人了。
你真用不著,怎麼不早開口呢?
“嘿嘿嘿,你這刁鑽傢伙!”
“這下曉得錯在哪兒了吧!”
離歌笑輕輕搖頭。
“若真想聽這些道理,我陪你們掰扯到日頭西沉、星子滿天都行。”
“可今天,我沒工夫耗在這兒。”
“這筆錢,我一分都不會掏!”
“你能拿我怎樣?”
“怎樣?”
王奇鼻腔裡冷哼一聲,聲音發沉。
“那便是無端行兇!”
“按規矩,得當場拿下!”
“呵。”
離歌笑輕笑兩聲,短促而淡然。
他心裡清楚,今日靠講理,是走不出這道門了。
“既然如此——”他雙臂一抱,目光掃過四周,“那就讓我瞧瞧,你打算怎麼‘請’我走!”
話音未落,他已朝王奇勾了勾手指。
“好!”
“那我倒要看看,你有幾分真本事!”
話音剛落,王奇“唰”地抽出腰刀,腳下一蹬,直撲離歌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