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目光掠過蕭墨年輕的臉龐,忽而一笑:“你今年二十出頭吧?呵呵。”
“二十年前的水鋪鎮,荒得能聽見狼嚎。”
“那時遍地是逃犯、流寇、亡命徒,中原六省通緝的榜上有名者,倒有一半扎堆在這兒。”
“夜裡不敢點燈,巷口常有血跡未乾;早上出門買碗豆腐腦,興許下午就被人拖進亂墳崗。”
“沒把子硬功夫,連喘氣都得掐著時辰。”
他沉默片刻,又抬眼望向身邊談笑自若的路人,聲音沉了幾分:
“如今這般安泰,當年誰敢信?”
“段三爺不是光靠拳頭壓出來的太平——他是把人心,一寸寸焐熱的。”
這話似有千鈞,說得格外慢,也格外真。
連他自己都多說了幾句,語氣裡透著難得的敬意。
此時,馬車已穩穩停在鎮子正心。
一座飛簷斗拱、朱漆鎏金的巨宅赫然矗立眼前,門匾上“段府”二字蒼勁有力。
“這就是段三爺府上。”
那人略一拱手,“不過眼下他正與幾位商賈議要事,怕是要勞您稍候片刻。”
“您不如趁這空檔,在鎮上隨意走走,鬆快鬆快筋骨。”
蕭墨朗聲一笑:“沒想到段三爺竟是個大忙人。”
本以為是個養尊處優、慣愛賞花品茗的閒散主兒,誰知是位雷厲風行的實幹家。
他也不惱,反倒輕鬆——連日坐車,肩頸發僵,正缺一場舒展的閒逛。
“好!”
他剛應下,那人便爽快接話:“我陪您一道去。”
笑容坦蕩,毫無敷衍。
“還未請教尊姓大名?”蕭墨抱拳。
“王奇,老王就行。”
蕭墨微怔,一時沒接上話——這名字尋常得像灶臺邊隨手舀的一瓢水,偏又透著股踏實勁兒。
他很快笑了:“老王,咱們先去哪兒?”
“頭回進城,得帶您瞧個新鮮地界。”
“哦?”蕭墨來了興致,“聽您這麼一說,倒真勾起我的好奇心了。”
“那就麻煩您引路了。”
“好嘞!”
老王清喝一聲,揚鞭輕叩馬背——
車輪轆轆,再次啟程,不多時便停在一棟三層高樓前。
樓身粉牆黛瓦,窗欞雕花精細,飛簷翹角挑著銅鈴,在風裡叮咚作響。
在這鎮上,它拔地而起,氣派得不容忽視。
“這是……?”
“醉香樓。”
“可別誤會——”老王眨眨眼,“這兒可不是尋歡作樂的地兒。”
“哦?那是做甚麼營生?”
老王但笑不語,只朝他意味深長地揚了揚下巴:
“進去,您就明白了。”
話音未落,已伸手虛引,帶著蕭墨跨過門檻。
甫一入門,濃香撲面——醬香醇厚、脂香豐腴、椒麻辛香層層疊疊鑽進鼻腔,饞蟲瞬間被勾得直打滾。
再抬眼,一層大廳人聲鼎沸,食客絡繹不絕,桌椅排得密而不擠,小二穿行如梭,托盤穩得滴水不灑。
“人竟這般多?”
“這樓裡,到底藏著甚麼門道?”
“光聞這味兒,就讓人肚裡咕咕叫了。”蕭墨笑道。
“一樓是食肆。”
老王往裡一指,“不過,跟別處不同——這兒的菜,管夠。”
“管夠?”蕭墨挑眉,“莫非老闆不圖盈利,專做善事?”
“呵,當初抱著這念頭來吃垮他的,沒一百也有八十。”
老王搖頭失笑,“可他們忘了——這醉香樓的東家,正是段三爺。”
“而且,飯不是白吃的,銀子照收,一分不少。”
蕭墨心頭微震,脫口而出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交定額銀錢,便能敞開了吃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就憑這一條,醉香樓日日爆滿,從早開到晚,灶火不熄。”
蕭墨駐足凝望,心中翻湧:
這哪是酒樓?分明是活生生的“飽食之陣”。
段三爺竟能將生意做成這般格局——不靠噱頭,不靠壓價,只憑一個“足”字,就把人心攏得密不透風。
難怪他坐擁數十鋪面、橫跨七行八業,果然不是僥倖。
“走!”老王拍拍他肩膀,“交幾兩銀子,保你吃到扶牆出!”
“再說——你掏的錢不同,樓上還有更妙的去處……”
“這兒能入口的吃食,花樣可大不一樣。”
“頭層樓,就只擺著些家常菜色。”
“味道倒也實在,火候拿捏得穩當。”
“可頓頓吃、日日嘗,再香也會發悶。”
“二樓就不同了——端上來的,全是些講究貨。”
“有些食材,還是打千裡之外快馬運來的。”
“至於三樓……”
“呵,我連門朝哪開都沒摸清,更別說踏進去半步了。”
王奇說著,語氣裡透著點悵然。
“不過這輩子,我鐵了心要闖一回!”
“三樓?聽上去又是一番天地。”
“咱今兒頭回進門,先上一層踏實些!”
“你頭遭來,一層的菜式,保準讓你吃得舒坦、吃得盡興。”
王奇一邊說著,一邊在前引路,眼睛還不時掃過旁人桌上的碗碟。
蕭墨也跟著四下打量——
有人啃著醬香撲鼻的肘子,有人拌著油亮噴香的澆頭面,還有人夾著翡翠色的時蔬、琥珀色的蜜汁肉……五顏六色,熱氣騰騰,光是瞧著就勾人饞蟲。
不多時,兩人便到了結賬處。
各自掏錢付訖,轉身就進了取餐區。
蕭墨略一遲疑:“種類是真不少,可哪幾樣最對味?”
王奇朗聲一笑:“放心!”
“聽說後廚的大師傅,全是京城老字號裡請來的老把式。”
“手藝擺在那兒,差不了!”
“頂多有幾樣口味偏重、或太生猛,你頭回吃,可能一時不慣。”
“其餘的,沒一樣是敷衍的。”
“大多都叫人惦記,回頭客排著隊來。”
“喲?這麼硬氣?”蕭墨眼睛一亮,“那我可得好好品品!”
“那是必須的!”
他隨手挑了三盤葷素搭配的熱菜,又盛了一大碗粒粒分明的白米飯。
“對了,你們常來,一頓飯能吃回本不?”
王奇撓撓頭,訕訕一笑:
“味道是沒得挑,可怪就怪在這分量——
看著不多,下肚卻像塞了團棉花,脹得厲害。”
“我多半時候,剛扒拉幾口就飽了。”
“不過細算下來,也不虧。”
“這菜色、這火候、這滋味,擱外頭酒樓,少說翻個倍才賣得出去。”
“大家心裡都明白,哪怕沒吃多,也覺得值——
圖的就是那一口地道,跟在家門口吃頓硬菜似的。”
“呵,照你這麼說,掌櫃怕是天天數銀子數到手軟。”
蕭墨瞥見王奇這練家子都捂著肚子直哼哼,心裡頓時有數:
尋常人,怕是真難吃回本。
“行,那我可得放開肚皮了。”
兩人尋了張靠窗的空桌坐下,動起筷子。
沒一會兒,蕭墨面前的碗碟就見了底。
“呼——”
王奇長長吁了口氣,一手按著高高鼓起的肚子,眉頭微蹙。
蕭墨卻有點納悶——
王奇吃的量明明比自己少,怎麼反倒撐得直咧嘴?
這飯菜,莫非暗藏玄機?
莫不是加了甚麼催飽的秘料?
可再看王奇,臉上分明是心滿意足的光景,毫無不適。
等蕭墨也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,王奇才笑問:“咋樣?衛道士的手藝,夠勁兒吧?”
蕭墨鄭重點頭。
確實不凡——
擺盤利落,香氣勾魂;入口更是層次分明,鹹鮮醇厚裡還透著一絲回甘。
比起之前去過的幾家名館,這味道不僅不輸,反而更顯紮實、更見功夫。
“真比那些大酒樓強。”
“那還用說!”
“人家灶臺邊站的,可都是熬了幾十年的老灶神!”
“這話,我信。”
見蕭墨應得乾脆,王奇頓時眉飛色舞,活像碰上了知音。
“行啦,肚皮圓了,也該撤了。”
“段三爺那邊的事,估摸也收尾了。”
蕭墨一怔:“這就走?我這才剛動筷呢!”
“啊?你還沒吃飽?”
王奇猛地扭過頭,眼珠子差點瞪出眶——
滿臉寫著不敢信,又摻著幾分驚疑,彷彿蕭墨剛從鍋裡撈出一條龍來。
按理說,兩人打的菜量差不多,蕭墨那份甚至更滿些。
自己這副練武人的胃,早被撐得繃緊發脹,他竟還能喊餓?
他盯著蕭墨,眼神直髮愣,半晌才回過神,拔腿就往取餐區衝。
轉眼工夫,又端回來滿滿一桌——
紅的、白的、酥的、糯的,堆得險些蓋過桌面。
王奇當場傻住。
原以為他頂多順手捎兩塊糕點墊墊縫,誰承想,直接搬來一座小山!
還比頭一回多出小半桌!
他一口氣沒提上來,差點背過氣去,趕緊攔住蕭墨:
“喂!蕭墨!你真打算全乾掉?”
“這兒可不是隨便拿的粥棚——不限量,可有限制!”
“剩一口,就得照原價賠!”
“這些菜,單拎出來,哪樣不是二兩銀子起步?”
“你這一桌子……夠買半頭肥豬了!”
他盯著滿桌飯菜,眼前發黑,臉上寫滿絕望和懊悔。
“哎喲——早該提醒你啊!”
“這兒的飯菜,剩一口都得掏錢!”
可話剛出口,就已遲了。
蕭墨早把七八個大碟、五六碗熱騰騰的硬菜,齊刷刷端上了桌。
整張八仙桌被塞得嚴絲合縫,連筷子擱的地方都快找不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