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遠大師轉向小和尚:“他當真哪兒都沒去?一句假話都沒說?”
“就繞著寺裡閒逛?”
“真的!”小和尚用力點頭,“蕭哥哥連香爐都沒多看兩眼!”
懷遠大師喉結微動,終是閉了嘴。
小和尚不撒謊,蕭墨也滴水不漏——可越是這樣,越讓他脊背發涼。
他盯了蕭墨片刻,冷聲再問:“剛才去哪兒了?手裡又捧著甚麼?”
蕭墨一笑,拆開油紙:“青菜包子,剛出爐的。”
“走了老遠,肚皮咕咕叫;早上又只喝了一碗稀粥,腿都發軟。”
說著,順手掰開一個,遞過去:“大師嚐嚐?剛出鍋,還燙手呢。”
懷遠大師鼻腔裡哼出一聲,袍袖一甩,轉身就走,再沒回頭。
蕭墨望著他背影,唇角微揚。
果然,疑心歸疑心,卻抓不住把柄。
有小和尚作證,他站得比松樹還直。
待人影消失在月門後,他才鬆了口氣,把油紙包往前一送:
“喏,給你捎的。”
兩個胖乎乎的菜包子塞進小和尚懷裡,每個都快趕上他小臉盤大小。
小和尚頓時眉開眼笑,先前那點不適早拋到九霄雲外。
蕭墨看他吃得香,也不打擾,只靜靜站在一旁。
這會兒,寺裡該逛的也逛過了,該演的也演完了——
他,不必再兜圈子了。
接下來的事,蕭墨確實插不上手了。
一切得靠離歌笑他們臨場發揮。
不過,他眼下也並非閒著無事可做。
瞧著小和尚狼吞虎嚥,腮幫子鼓得圓滾滾的,蕭墨忍不住笑了。
“對了,你們在這廟裡頭,”他隨口問,“除了唸經、吃素,還乾點啥?”
“練武嗎?”
蕭墨心裡清楚——這小和尚身上那幾手騰挪閃轉的功夫,全是猴王手把手教的,跟寺裡半點關係沒有。
“就這些啦!”小和尚嚼著包子,腦袋搖得像撥浪鼓。
“那方丈他們功夫那麼硬朗,又是跟誰學的?”蕭墨追問。
“誰知道呢!打我記事起,他們就一直這麼厲害!”
蕭墨指尖輕叩下巴,若有所思。
看來,這廟裡的功夫,向來是捂著不外傳的,尋常弟子連邊都沾不上。
“那……你想不想,也練到方丈那個份上?”他忽然一笑。
小和尚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像兩簇剛燃起的小火苗,直勾勾盯著蕭墨:“當然想!”
“好辦!”蕭墨朗聲一笑,“你願學,我便教——方丈摳門,我可大方得很!”
“真教我?!”小和尚差點跳起來,手裡的包子都顧不上啃了,興奮得原地轉了個圈。
“別急!”蕭墨笑著按住他肩膀,“功夫不是一蹴而就的,最要緊的是底子。餓著肚子哪來的勁兒?先吃飽再說!”
“吃完,咱們就往後山去。”
“好嘞!”小和尚用力點頭,埋頭猛扒包子,三兩口就嚥下一大個,腮幫子還沾著一點芝麻粒。
等他風捲殘雲般掃光碟中食物,蕭墨才起身,領著他穿過青石小徑,又一次踏進後山那處幽深山洞。
一入洞口,窸窸窣窣一陣騷動,十幾只猴子霎時圍攏過來。
見是蕭墨,它們齜牙咧嘴、毛髮炸開,喉嚨裡滾著低低的威脅聲——明明前幾回已混熟了,這會兒倒像全忘了。
蕭墨正琢磨著要不要順路摘些野果安撫一下,水潭忽地“嘩啦”一聲破開!
猴王從水中躍出,仰頸長嘯。
剎那間,群猴齊齊退散,伏身噤聲,再不敢往前半步。
蕭墨唇角微揚:果然,這兒真正說了算的,還是它。
他抬手,輕輕落在猴王溼漉漉的頭頂,掌心緩緩沉入一股溫厚內力。
片刻,他眉峰微挑——這猴王體內氣機奔湧如江河,雄渾得驚人!
雖遠不及自己深厚,可對一個初窺門徑的生靈而言,已是匪夷所思。
更何況,它只是只猴子。
“嘖,真是個天生的練武胚子……”蕭墨低聲感嘆,語氣裡滿是驚異與玩味。
猴王湊近幾步,黑亮的眼睛灼灼望著他,尾巴輕擺,透著股熟稔又討好的勁兒。
上回蕭墨分它一縷藥力,它不僅內息暴漲,筋骨也愈發強韌,力量漲得連自己都嚇一跳——這份恩情,它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球子,”蕭墨轉向小和尚,又朝猴王揚了揚下巴,“既然人都齊了,不如我今兒就教你們一套拳法?”
“好!”小和尚眼巴巴應著,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“這套拳,猴王也能學。往後我不在,你們倆還能搭把手、喂喂招。”
“這幾天,每個動作、每處發力,都給我刻進骨頭裡——聽明白了?”
“嗯!”小和尚挺直腰板,重重點頭。
“今天授你們的,叫‘大聖拳法’。”
“大聖拳法?”
“沒錯。江湖上能排進前三的硬功,練成了,好處數都數不完。”
蕭墨選它,不單因招式精妙絕倫,更因它不挑根骨、不苛天賦——哪怕資質平平,只要肯熬、肯磨,一層功成,力氣就能翻倍,筋骨也紮實得驚人。
教小和尚,再合適不過。猴王亦然。
“我先打一遍,你盯緊了,記住架子和走勢。”
話音未落,他忽地頓住,想起甚麼似的拍拍腦門:
“差點忘了——這拳法霸道得很,練完人能餓得眼前發黑!”
“待會兒先去備足乾糧。不然,怕你沒打出第三式,就得趴地上找吃的去了。”
蕭墨早年,就撞上過這麼一回。
那滋味,真叫人頭皮發麻、五臟六腑都擰著勁兒。
若非當時藥力霸道,硬生生把身子底子撐了起來,讓他多出幾分扛勁兒和反應,後果簡直不敢想。
“成!我這就去尋些吃的來。”
蕭墨抬手一揮,乾脆利落。
“你先歇著吧,”
“我自己跑一趟,反倒利索。”
“真要跟著,怕是連野兔影子都追不上。”
“哦……好吧。”
小和尚垂著眼,聲音輕得像片落葉。
蕭墨咧嘴一笑,拍了拍他肩膀,沒再多說,轉身便鑽進了林子。
好在這山頭沒遭過糟蹋,草木茂盛,溪水清亮,野物也活得自在。
才走不出半里地,蕭墨耳朵一動——灌木叢裡窸窣作響。
一頭壯實的野豬正拱著地,脊背油亮,獠牙泛青。
蕭墨腳尖點地,身形如箭掠出。
不過幾個起落,劍光一閃,那畜生便轟然倒地,連哀鳴都沒來得及掙出來。
他蹲下身,掂了掂這野豬分量,眉頭微皺。
實在不夠看。
上回他單吃一頭,肚子還空著三分;這回可不止他一人——小和尚餓得眼發綠,猴王更是個無底洞,三張嘴一起嚼,怕是連骨頭渣都要搶乾淨。
他甩了甩手腕,重新抬眼掃林。
沒多久,遠處山坡上,一點灰白晃進視野。
“喲?山羊?”
蕭墨眯起眼,唇角一揚。
“倒是個巧遇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騰身而起,足不沾塵,眨眼間便逼至羊後。
劍鞘尚未離腰,寒鋒已壓上羊頸——
“住手!”
一聲清脆喝問劈空而來。
蕭墨手腕一頓,劍勢硬生生剎在半寸之外。
那羊受驚一彈,撒蹄子竄向斜坡,眨眼就鑽進一個少女裙襬後頭。
蕭墨這才抬眼,看清她模樣:十五六歲年紀,眉眼利落,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棍,背後竹籃裡堆著幾把嫩蕨菜、幾朵傘蓋厚實的雞油菌。
原來是個放羊採山貨的山裡丫頭。
他立刻收劍入鞘,抱拳致歉:“對不住!真當是野羊,冒犯了。”
“誰家的羊,我也沒認出來。”
“實在失禮。”
“哼!要不是我剛從崖邊折回來,我家阿花早被你捅穿肚皮了!”
小姑娘杏眼圓睜,小臉繃得緊緊的,氣鼓鼓像只炸毛的小雀。
蕭墨苦笑搖頭,心裡直嘆稀奇——這深山老林,竟還住著人家?
“真不知情,絕無惡意。”他順手拎起地上野豬,“我在林子裡打食,見著活物本能就追,哪想到這兒還有人養羊。”
“哼!”她鼻尖一翹,仍繃著臉。
見蕭墨只是賠笑,也不辯解,她繃著的嘴角才稍稍鬆了一線:“算了算了,看你不像存心使壞的,饒你這一回。”
“哎喲,承蒙寬恕,感激不盡。”蕭墨拱了拱手,順勢打量她兩眼,忽而挑眉,“這山裡毒蛇橫行、黑熊出沒,你一個小姑娘,日日往裡鑽,不怕?”
“怕?”她把棍子往掌心一磕,脆生生道,“我可是練過的!”
“哦?練過?”蕭墨走近兩步,饒有興致,“練的甚麼路數?”
“嘿嘿,想學?偏不告訴你!”她歪頭一笑,眼裡閃著狡黠的光。
“嘖,可惜啊……”蕭墨故作惋惜,輕輕搖頭,“既然如此,告辭了。”
“等等!”她脫口而出,眼睛倏地亮起來,“你說……你要教人武功?”
“嗯,教呢。”蕭墨點頭,神態篤定,“而且教得還挺狠。”
小姑娘呼吸一滯,仰起小臉,目光灼灼:“那……你能教我嗎?”
“咦?”蕭墨佯裝詫異,“你不是會嗎?還用我教?”
她頓時蔫了半截,手指絞著衣角,猶豫半天才囁嚅道:“是會……可阿媽說了,家傳的功夫,不準在外頭隨便使。要是你教我別的招式,我就能光明正大練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