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群山匪替我們攪渾了水,踩平了雷,現在……不正是摘果子的時候?”
他抬眼望向蕭墨,笑意漸深:
“怎麼,蕭兄以為,我要再闖靈溪寺?”
“莫非,你覺得寺裡那些和尚,個個只會唸經吃齋?”
蕭墨心頭一亮,已然明白他的盤算。
“呵,這點我們早掂量過了。”
“寺中高手如雲,硬碰硬,確是找死。”
離歌笑頓了頓,指節在桌面上輕輕一叩——
“可誰說……我要對靈溪寺下手了?”
“只要不動靈溪寺,那些鎮寺高手便不會盯上咱們!”
蕭墨眉頭一皺:“你不碰靈溪寺?那你的刀,究竟要砍向誰?”
“段三爺——當然是段三爺!”
“我們要撬的,是他的藏寶閣!”
“藏寶閣”三字剛落,蕭墨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他當然清楚,這地方藏著段三爺半輩子搜刮來的奇珍異寶、秘卷重器,甚至可能還有失傳多年的武學真本。可具體藏在哪一道暗牆後、哪一口枯井下、哪幅畫軸夾層裡……他從未摸清。
靈溪寺太大了,岔路太多,密室太密,連風聲都像在替人放哨。而他自己,從踏進山門起,一舉一動早被幾雙眼睛釘得死死的——想探路?連多看一眼偏殿簷角都得掂量三分。
只能等,等一個破綻,等一次亂局。
沒想到,離歌笑竟自己撞開了這扇門。
“你曉得藏寶閣在哪兒?”蕭墨聲音壓低,卻透著鋒利。
“不但曉得,還踩過圖、記過路、摸清了鑰匙攥在誰手裡。”離歌笑嘴角一揚,“入口在哪,機關怎麼繞,守鑰人是誰、輪值幾日、平日愛去哪座齋院誦經……全在我肚子裡。”
蕭墨心頭一沉。
這訊息未免太準、太細、太燙手。
他盯著離歌笑,目光如鉤:“你是怎麼掏出來的?”
“寺裡有你的人?”
“還是銀子砸開了誰的嘴?”
話音未落,他忽然頓住,眼底掠過一道寒光——
“昨日那場騷亂……是你點的火?”
“借亂尋蹤,拿人當探路石,逼出藏寶閣的蛛絲馬跡?”
離歌笑咧嘴一笑,拍拍蕭墨肩頭:“蕭兄果然一點就透!”
“火不是我們親手點的,但柴,是我們悄悄堆好的。”
“本想著小打小鬧,引蛇出洞。”
“誰料那幫瘋子燒紅了眼,見佛像就砸,遇經樓就翻,連藏經閣的香灰都揚得滿天飛。”
“我原以為他們圖財,結果倒好——圖的是血濺三尺的快活!”
“死一個,我少一分愧疚;死一群,我拍手叫好。”
蕭墨沒接話。
他知道,這場亂雖非離歌笑親自動手,可火種是他埋的,風是他扇的,灰燼裡飄著的,全是他的算計。
“所以,接下來呢?”他抬眼,“又為何偏偏找上我?”
“老規矩——請蕭兄入夥。”離歌笑笑意溫厚,眼神卻灼灼發亮,“你這身本事、這股銳氣,擱哪兒都是塊璞玉。”
“不瞞你說,‘一枝梅’這名字聽著輕巧,可裡頭每片葉子,都是我親自挑、親手栽的。”
“見了有骨氣的,就想攏;遇上真俠義的,便忍不住拉一把。”
他撓撓後腦勺,笑得坦蕩又熱切。
看得出來,他是真想拉蕭墨上船。
可蕭墨心裡早有了主意——他對偷雞摸狗沒興趣,更不屑當甚麼“俠盜”。
他若缺甚麼,簽到就行,何苦蹚這渾水?
“呵,承蒙抬舉。”他搖頭一笑,“可惜,這頂‘俠盜’的帽子,我戴不慣。”
離歌笑長長一嘆,肩膀垮了一瞬,隨即又舒展開來:“罷了罷了!強扭的瓜不甜。”
“你不入夥,不妨礙咱倆搭把手——這次,單論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蕭墨揚眉,“為藏寶閣?”
“正是!”
“你們既然連入口都摸清了,何必繞彎子找我?”
離歌笑眯起眼,慢悠悠道:“有件事,我們做,太扎眼。”
“你去做,卻再自然不過。”
“甚麼事?”
“取鑰匙。”
“鑰匙在懷遠大師身上。”
“此人和另幾位高僧輪值掌鑰,而這幾日,正輪到他執掌總鑰。”
“他長年閉關於卿秀齋,清茶淡飯,青燈古卷——蕭兄若以訪友之名登門,誰會起疑?”
蕭墨嗤笑:“光找到人,沒用。鑰匙藏在哪,我可沒神通。”
“放心。”離歌笑攤開手掌,彷彿那把銅鑰已在掌心,“位置,我已推敲七分;餘下三分,只差你替我拖住他半個時辰。”
“我趁機拓模鑄鑰——鑰匙一到手,門一推開,後面的事,便如順水推舟。”
蕭墨靜了片刻,緩緩點頭。
原來這盤棋,離歌笑早已落子九成。
只是——那扇門後,到底鎖著甚麼?
他還沒決定要不要伸手推。
“幫忙?先不急。”他抬眸,語氣淡而直,“我只想問一句:藏寶閣裡,究竟有甚麼,值得你們豁出命去闖?”
離歌笑輕輕一笑,指尖在桌沿叩了兩下。
“裡面有甚麼?”
“實話說,我也沒親眼見過。”
“但能讓段三爺親自設三重禁制、派親信日夜巡守的地方,絕不會只堆幾箱銀錠。”
“既然已撕破臉,何必還惦記裡頭是金是玉?”
“只要它空了,段三爺的臉,就鐵定綠了。”
“呵,原來你的打算,竟這般乾脆利落。”
蕭墨略一頷首。
隨即應聲:“行!你既把話說到這份上,我便應了!”
“好!蕭兄果然爽快!”
“藏寶閣裡所有東西,我分你一半——絕不食言。”
蕭墨沒推辭。
他雖不清楚那藏寶閣裡究竟藏著甚麼,
但既被稱作“靈溪寺秘藏”,絕非尋常貨色。
白得半數,何樂不拒?
他點頭應下。
“何時動手?”蕭墨問。
“明日辰時末。”
“我已盯了這些僧人七日有餘。”
“每日正午,全寺誦經入定,鐘鼓不響、香火不續,連巡廊的沙彌都打起盹來。”
“那會兒,才是整座廟最鬆懈的縫隙。”
“也是唯一能撬開寶庫的時機。”
蕭墨皺眉:“苦遠大師呢?他也隨眾誦經?”
離歌笑搖頭:“他身份特殊,禮佛從不在大殿。”
“向來獨坐禪房,閉門默唸。”
“若不把他引出來,咱們連他影子都摸不到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明早你只需一個暗號——我立刻接應。”
“我這兒一直有人盯著,你別久留。”
“走時也多留個心眼,後門那片竹林,晨霧最濃。”
“放心。”離歌笑點頭。
事既敲定,他轉身便走,半句多餘的話也沒留。
推門而出,身形一閃,如墨滴入水,無聲無痕。
轉瞬之間,蹤跡全無。
待那抹黑影徹底消散在院角,
蕭墨才輕籲一口氣,低語:“這小子……”
“腳底生風,身似無骨。”
“能在靈溪寺這臥虎藏龍之地,來去如煙、不驚一葉,
本事比傳言更扎眼。”
“成名多年的飛賊,果然不是靠嘴皮子混出來的。”
“只是這趟水,是深是淺,眼下還難說。”
“不過——我本就不是為投段三爺來的。”
他靜默片刻,盤膝坐下,重拾功法。
氣息沉入丹田,意守玄關,一練便是兩個時辰。
直到肩頸發僵、額角微汗,才緩緩收勢,和衣而臥。
翌日天光初透,蕭墨已起身練拳。
拳風掃過窗欞,驚起幾粒浮塵。
忽地,門外傳來極輕的“咔噠”一聲——
像一枚銅錢滑落青磚,細微卻清脆。
蕭墨耳尖一動,立即收住拳勢,壓聲問:“誰?”
“呵……蕭兄記性,倒不如昨夜的酒勁足啊?”
門外響起低低一笑。
蕭墨快步上前,拉開門扇——
一道黑影倏然掠入,快得只餘殘影。
他甚至來不及抬手格擋。
心頭猛地一沉。
自己確有鬆懈,可方才那一閃,分明已超出了“快”的範疇,近乎詭譎。
“嘖,你這身輕功……真叫人頭皮發麻。”
“今日才算開了眼。”
“蕭兄抬愛了。”離歌笑順手合上門,動作輕得如同撫過琴絃。
“閒話少敘——我剛又繞了一圈,時機已到。”
“好。”蕭墨點頭,目光沉定,“按原計劃,我拖住人;你去辦正事。”
他早備好了法子。
先尋到了小和尚。
因前番誤會化解,方丈非但未加責罰,反破例允他隨侍蕭墨左右,
連晨課都可免去——只要人在蕭墨身邊,閒時默誦幾卷《心經》便算盡責。
這孩子,如今就是方丈安在他身旁的活眼線。
蕭墨喚來小和尚時,他正跪坐在蒲團上,指尖捻著佛珠,低聲誦經。
見蕭墨進來,立刻停下,仰起臉:“大哥哥,今兒想往哪兒逛?”
蕭墨伸了個懶腰,目光漫不經心掃過簷角:“寺裡這幾條路,都踩熟了。”
“乾等下去,骨頭都要發黴。”
他忽然抬眼,語氣帶了幾分少年氣的興味:“對了,來了這麼久,
還沒好好瞧過靈溪寺——你帶我轉轉?就附近,不走遠。”
小和尚眼神一滯,手指下意識攥緊了佛珠。
蕭墨心下了然:必是方丈叮囑過,不許他亂闖。
他笑著擺擺手:“就繞著東跨院走一圈,總不犯戒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