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幾乎能體會到,當喬峰遭無花暗算時,心中該是何等錯愕!可眼下有些事還得弄明白,無花暫時還不能廢。
目光掃過無花那張腫得不成人樣的臉,虛明乾笑兩聲,心想:“就算再給他貼上人皮面具,怕也裝不像我了。”
“可總不能扛著這麼個爛臉回去,跟喬大哥說這人冒充我吧?”
他暗自懊悔,方才下手太狠,實在不該往臉上招呼。
“難怪老話說‘君子不動手打臉’,果真有幾分道理。”
他吐出一口濁氣,轉而看向被他一掌敲暈的無痕。
指尖在無痕周身幾處要穴輕點一圈,又伸手揭下那人面上的假面。
一張俊美到近乎妖冶的臉顯露出來,虛明心頭一緊,酸意翻湧,忍不住伸手在他臉上捏了捏。
“真長這樣?”
他眉心皺成一團,“這世上怎會有人比我還耐看?”
心裡頓時不痛快。
啪!一巴掌甩下去,那股怒火才稍稍壓住。
痛!鑽心的痛從後腦和臉頰蔓延開來,無痕疼醒了。
剛睜眼,便對上一張蒙著輕紗的臉,心頭猛地一顫,脊背發涼。
“我問,你答。
多一句廢話……哼!”
虛明聲音壓得極低,語氣冷得像冰。
“你是誰?”無痕下意識開口。
啪!一記耳光狠狠抽來。
緊接著,衣領被一把拽起,整個人被拖到無花面前。
“他也多嘴了,現在就是這個下場。”
虛明冷笑。
“嘶——”
無痕倒抽一口冷氣,看著無花那副慘狀,頓時閉了嘴,不敢再問。
虛明略感寬心。
他最怕碰上那種寧折不彎的硬骨頭,寧死也不低頭。
還好,眼前這位顯然不是。
“你這張臉,天生的?”
他問的第一個問題,便是最戳心窩子的那個。
“啊?”無痕愣住。
啪!又是一巴掌。
他被扇得眼冒金星,急忙改口:“是天生的!”心想這又不是甚麼機密,實話實說應該沒事。
虛明眉頭一擰,冷笑道:“我最恨別人騙我。”
“可我沒……”
啪!話未說完,臉頰再度捱了一記,火辣辣地疼。
這一巴掌下去,虛明心裡暢快了些。
無痕卻徹底懵了:我說的是真的啊?難道他想聽假的?
試探著開口:“我這張臉……是後來整的。”
“嗯?”虛明眼睛一亮,立刻追問,“在哪整的?”
聲音依舊壓著,但難掩好奇。
“整容?”
無痕費了好大勁才懂這詞,隨即胡編道:“我師父收我時嫌我醜,就給我換了張臉。”
生怕惹禍,趕緊補一句:“我師父早死了!”
“還真整過?”
虛明一臉不信,再看無痕那副點頭哈腰的模樣,心底又生出幾分鄙夷。
“我真是越來越不像樣了,堂堂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無痕公子,竟被我逼得這般奴顏婢膝,罪過啊罪過。”
他嘴上唸叨著,心裡卻沒半分愧意。
無痕見他神色緩和,悄悄鬆了口氣,心中卻愈發古怪。
餘光瞥向昏迷的無花,忽然靈光一閃:“此人多半走火入魔,神志不清,專愛聽反話……無花定是認他作前輩,句句說實話,結果越說越被打,才落到這步田地。”
再注意到無花腿間滲血,無痕腿根一涼,冷汗直冒。
“先前那個穿蟒袍的人是誰?”虛明終於問到正題。
“他……是二皇子……”
無痕小心翼翼地答,眼神猶疑。
虛明沉默。
我心裡把他關著呢!虛明眼角抽動,盯著自己的手掌,似在衡量要不要再動手。
無痕喉頭滾動,冷汗滑落,危機感如刀抵咽喉。
啪!
“你當我傻?”
虛明怒吼出聲,再不留情。
“是四皇子蕭天泰!”
無痕帶著哭腔喊出來,終於徹悟——原來如此!怪不得無花被打成豬頭!
“原來他根本不在乎真假,只在乎順不順他的耳朵!”
想通這一點,無痕心裡一陣發苦,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。
“果然是蕭天泰的做派。”
虛明眯起眼睛,忽然又好奇地問:“那個抱著琴的人,到底是男是女?”
“呃……說不清,既不像男,也不像女。”
無痕頓了頓,老老實實回道。
“既非男也非女?”
虛明一愣,隨即心裡有了數:怕是個閹人。
難怪聲音古怪,舉止也怪異。
“應該是成年後才動的手,不然不會留著喉結。”
他暗自揣測。
早年淨身的,大多生不出這東西。
“龍嘯雲和大智禪師到底是甚麼關係?”
虛明話鋒一轉,再次逼問。
“這……”
無痕遲疑了。
這話牽扯到四皇子的秘密,說出去就是背主,可不說……眼前這位又不是好糊弄的。
他眼珠一轉,試探著反問:“您覺得呢?”
“你覺得?”
虛明眉頭一擰,冷笑著逼近,“我覺著龍嘯雲就是大智的私生子,你說對不對?”
“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?”
無痕瞪大雙眼,整個人都懵了,臉色刷地變了。
“我靠!”
虛明氣得直咬牙,“我怎麼知道的,還得跟你彙報?”
“還問我‘你覺得’?你怎麼不說——老子不想聽你覺得,我只想聽我說的!”
“媽的,現在是誰在問誰?是你審我,還是我審你?”
“瞅見你這張假模假樣的臉,我就想一腳踹飛你!”
“……”
虛明肺都要氣炸了。
這種人最讓人來火——你要硬氣到底,我也敬你幾分;可你偏偏點頭哈腰,一臉諂媚,轉頭還敢耍滑!
“殺了我吧!”
無痕突然哭出聲來。
堂堂無痕公子,何時受過這等羞辱?
話剛出口,他又慌了神,生怕對方真動了殺心,一掌拍下來,自己當場就得交代在這兒。
“殺你?”
虛明冷笑兩聲,聲音低沉陰狠,“我還真沒那麼好心。
你要是再敢敷衍我一句,待會我就扒光你,扔進泰山大會正中央,讓天下武林看看——你們奉若神明的無痕,到底是副甚麼德行!”
無痕一聽,腦子裡瞬間浮現出那場面,渾身一哆嗦,寒毛倒豎。
“龍嘯雲……真是大智的私生子啊!”
他顫著聲開口,明明說的是實話,怎麼反倒像在撒謊?
虛明沉默片刻,猛地抬手又是幾拳砸下,打得他嘴角崩血。
“現在,還是不是?”
他冷冷盯著。
無痕閉嘴不言,滿嘴血腥,心頭悔得不行。
剛才已經看明白了——這傢伙不要真相,只要合他心意的話!自己幹嘛還要犯傻講實情?
“不是……是我騙了您。”
他抖著身子胡編起來,“其實……龍嘯雲是龍布詩和葉秋白的兒子,所以才姓龍!”
“哦?”
虛明眉梢一挑,這說法倒是新鮮。
見他來了興致,無痕心頭一鬆,趕緊接著圓:“沒錯,他跟大智禪師壓根沒關係。
禪師只是看在龍布詩的面子上,才教了他菩提手。”
虛明沉吟片刻,隨即皺眉:“不對。
要是他是龍布詩的兒子,該幫五皇子才對,為何反倒跟四皇子攪在一起?”
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。
無痕略一思索,馬上接道:“因為父子相認是四皇子促成的。
如今四皇子也在拉攏龍布詩,這才有了這段淵源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虛明點點頭,覺得說得通了。
“那大智禪師又為何要助四皇子?”
他又丟擲一問。
無痕心頭叫苦。
這一環套一環,越編越難。
實話現在根本不能說——總不能講四皇子幫的是父子相認的另一頭吧?
他咬牙穩住心神,一臉誠懇道:“還是因為龍布詩。
兩人是多年故交。
但龍布詩身為五皇子師父,身份敏感,不便出面,便託付大智禪師代為照應四皇子……”
話越說越順,細節越補越多,連他自己聽著都快信了。
虛明緩緩點頭,看來差不多問得透了。
他忽然眨了眨眼,語氣一轉:“你殺過人嗎?”
“啊?”
無痕一怔,沒反應過來。
小心翼翼問:“您是想問……我殺過多少人?”
虛明淡淡道:“對,說說看。”
無痕想了想,實在不明白這問題哪來的深意。
“記不得了。”
他只能如實答。
“那你這易容的本事,是有甚麼訣竅嗎?莫非有秘本?”
虛明又問。
無痕輕輕搖頭:“師父親授,口耳相傳,並無典籍。”
“對了,你外號叫‘春夢了無痕’,該不會是夜裡總做那種夢吧?”
無痕眉頭一跳。
換作別人敢這麼說,他早一掌拍過去,可眼下只能耐著性子解釋:“那是形容我的輕功——像春宵一夢,來去無形,不留蹤跡。”
虛明應了一聲,心裡卻不怎麼信,暗想:若真如你說得那般神乎其技,怎會被我悄然近身偷襲?
他卻忘了,前日自己也被一位頂尖高手不聲不響地拍了一記肩頭。
“這是甚麼材質?”
整理衣襟時,虛明從無痕懷中摸出一疊薄軟的面具皮料,隨口一問。
“這個……”
無痕心頭一緊。
“嗯?”
虛明眼神冷了幾分,“實話講,你也清楚,我最恨旁人欺我瞞我。”
無痕嘴角微動,思忖片刻,只得道:“是從年輕女子身上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