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在編不出別的理由,何況他也怕對方識破真假。
虛明的手停在半空,語氣平淡:“聽聞你無痕公子向來清名在外。”
“剝皮之事,自然不能宣揚。”
無痕乾笑兩聲,心中卻盤算:既然你知道了我的底細,便等於握住了我的把柄——往後大機率不會殺我滅口了。
他對自己的易容術極有信心,也看出這黑衣人對此頗為興趣。
他不信,此人會輕易結果一個對自己有用的人。
“蕭天泰知道這事嗎?”
虛明再問。
“他……從未追問。”
無痕遲疑答道。
“你是怎麼動手取下的?”
虛明故作好奇。
“這……有些特別法門……一般先從腳底著手……”
“住口!”
虛明冷喝一聲,“夠了,我相信了。”
無痕長舒一口氣——
卻是人生最後一口氣。
到死他也想不通,眼前這個瘋癲古怪、不像正經人的黑衣僧,為何竟狠心取他性命!
“佛門講慈悲,可我又破戒了。
玄痴師叔祖,或許我真的當不了個好和尚。”
虛明低聲自語。
低頭看著手中薄如蟬翼的【人皮】,他默唸幾句往生咒,隨即五指發力,將其碾成碎片。
久久佇立,心中鬱結才稍稍散去幾分。
目光落在地上那個能化作無花模樣的面具上,一時犯了難。
“阿彌陀佛,貧僧得罪了。”
片刻後,他已換上面具,穿上屬於無花的僧袍。
至於真正的無花,此刻滿臉腫脹、人事不知,被他藏進了遠處一棵大樹的枝杈間,打算等泰山大會結束後,再交給喬峰發落。
“阿彌陀佛,貧僧無花,今日要以一敵十!”
話音落下,他右手拇指輕觸鼻尖,擺了個起手架勢。
“不行,氣勢還不夠……太拘謹了。”
虛明微微搖頭,心想自己一向低調慣了,連狂傲的腔調都快不會說了。
“邊走邊琢磨吧。”
他縱身躍上林梢,負手而行,足尖輕點飄搖落葉,身形如煙。
穿出密林,放眼望去,西嶺方向已有不少江湖人影往來,絡繹不絕。
“花子谷。”
他輕聲呢喃。
此地原無名字,只因丐幫年年在此召開泰山大會,久而久之,江湖人便稱它為花子谷。
再往西去,便是丐幫歷代前輩安息之所。
虛明並未急著前往,而是立於山脊遠眺。
這般觀望者不止他一人。
受邀而來的多是與丐幫有舊的正道人士,而大會素來熱鬧,未受邀請者也常自發趕來湊趣。
更有初入江湖的年輕人,偷偷摸摸前來開眼界。
他盤坐於一方潔淨巨石之上,環顧四周,察覺到數股隱而不露的強橫氣息。
“這江湖,果然藏龍臥虎。”
虛明暗嘆,心裡也沒底——待會兒能不能鎮得住場面,還真說不準。
“無花!”
忽地,遠處傳來一聲驚喜呼喊。
虛明眨眨眼,心道:叫我?
低頭一看,頓時愣住。
來者四人,三男一女。
那三位男子……他竟全都認得:陸小鳳、楚留香、胡鐵花。
唯一的女子披著一襲寬鬆舒適的赤紅長袍,青絲隨意挽成一個松髻,膚色如凝脂般細膩,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開,唇角揚起一抹溫婉動人的笑意。
“是天機閣的人。”
虛明目光掃過她衣襟上的一枚徽記,心頭微震——那標記竟與天機老人身上的如出一轍。
四人來得極快,方才那聲驚喜未落,身影已落在虛明所坐的巨巖之下。
陸小鳳和胡鐵花毫不客氣,一躍而上,盤腿坐下;楚留香略作遲疑,也跟著落座。
唯有那紅衣女子,只含笑立於石側,未曾靠近。
“該不會一句話沒說就穿幫了吧?”
虛明暗自嘀咕。
他聲音和無花天差地別,只要一開口,怕是立刻就被身旁這三個傢伙按在地上教訓。
“無花,紅袖說你也進了勝皇榜,怎麼還在這兒坐著?”
胡鐵花歪頭問道。
“紅袖?”
虛明下意識望向那女子,腦海中浮現出三個字:李紅袖。
可……他又悄悄瞥了眼楚留香,發現兩人之間並無半分親近之意。
“這世界裡的楚留香和李紅袖,難道不是一對?”
“妾身李紅袖。”
女子朝他盈盈一笑。
“你不認得我?”
虛明眼神微閃。
若真相識,哪需自報家門?
“紅袖是天機閣的傳人,你想打聽甚麼,問她便是。”
胡鐵花咧嘴笑道。
虛明輕輕點頭,算是回應,卻依舊沉默不語。
心裡早已打定主意:能混一時是一時,實在不行就腳底抹油。
剛才胡鐵花無意間透露了個關鍵線索:“怎麼坐在這兒?”——顯然,上了勝皇榜的人另有專屬位置。
他眯起眼,視線橫掃整個花子谷。
“咦?四皇子蕭天泰明明早前就從那邊林子裡走了,怎的此刻不見蹤影?”
他心中納悶,不止尋不到蕭天泰,連熟悉的三皇子蕭恪也杳無音信。
“無花,有沒有皇子私下拉攏你?”
胡鐵花忽然湊近,壓低聲音。
其餘三人也都轉頭看來。
虛明默然伸出四根手指,不發一言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
李紅袖輕聲呢喃。
“你答應了?”
陸小鳳挑眉。
虛明再度點頭。
“嘶——”
胡鐵花倒抽一口涼氣,“你真打算幫四皇子?他給了你甚麼好處?”
虛明只是淡淡一笑,不做回答。
“看來四皇子下了大本錢。”
楚留香沉吟片刻,“能讓無花動心的東西……莫非是他剛得的那天魔琴?”
李紅袖搖頭:“恐怕不是。
那天魔琴威力驚人,正是四皇子眼下最倚重之物,斷不會輕易送出。”
虛明又笑了,這一回笑意裡帶著幾分輕蔑,彷彿在說:區區一把琴,在我妙僧眼中,還不配稱奇。
李紅袖眉梢微動,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神情。
陸小鳳三人自然也沒錯過。
楚留香摸了摸鼻尖,心想:無花終究是無花,連天魔琴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但他心底卻泛起一絲疑惑——從前的無花雖骨子裡清高,面上卻總透著幾分謙和;可眼前這位,從內到外都透著一股傲氣,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想必四皇子許諾之物,對無花而言極為珍貴,甚至可能是超脫塵俗之寶。”
楚留香暗暗揣測。
“無花,到底是甚麼啊?你再不說,我心裡就跟貓抓似的,難受死了!”
胡鐵花眼巴巴地盯著他。
虛明略一思索,抬起右手食指,緩緩指向蒼穹。
四人頓時怔住。
“天上?甚麼意思?”
胡鐵花一臉茫然。
陸小鳳、楚留香與李紅袖皆低頭思索。
虛明閉目養神,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心裡卻樂開了花,等著看他們能腦補出個甚麼驚天秘密。
半晌,楚留香緩緩開口:“莫非是四皇子奏了一曲,曲調高妙,直通天聽,打動了無花?”
眾人齊刷刷看向他。
“此曲只應天上有,人間難得幾回聞。”
楚留香悠悠念道。
虛明心裡翻了個白眼:老子俗得很,聽男人彈琴哪有勁?還不如請我去天上玩一圈,順道在人間瀟灑一回。
見眾人又把目光投來,他只是微微一笑,輕輕搖頭。
“不是?”
楚留香眉尖輕輕一皺。
“是天下嗎?”李紅袖忽然開口。
“天下?”虛明微微一笑,搖了搖頭,心中卻對這位女子多了幾分欣賞。
“在這般時候還能想到‘天下’二字,看來她眼界不窄。”他目光不經意掃過李紅袖身上那件寬大的紅袍,心底又默默補了一句:心胸確實不小。
“不是曲高和寡,也不是天下,那就只能是關乎突破先天的機緣了。”陸小鳳看著虛明說道。
“先天?”虛明心頭微動,面上不動聲色,只等著聽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真的能讓人踏入先天境界的方法?”胡鐵花一愣,隨即擰起眉頭,“不是說這一步全憑頓悟?世上真有這種法子?”
“全靠悟?”虛明想起自己曾在達摩洞中枯坐數日的經歷,暗暗點頭——據他所知,跨入先天之境,的確沒有捷徑可走。
“我不是說功法,”陸小鳳糾正道,“我說的是契機。”
李紅袖若有所思:“不太可能吧。
若有這樣的機會,四皇子怎會輕易放過,還輪得到別人?”
“你們到底在說甚麼?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明白?”胡鐵花一臉茫然。
虛明忍不住投去一眼讚許——這人坦蕩,不懂就問;而他自己雖也迷糊,卻不好意思開口。
楚留香緩緩解釋:“小鳳口中的‘契機’,指的是某些特殊的地方、特定的時辰,或是某種稀有的物件,能助人更容易進入那種‘悟’的狀態。”
“比如說呢?”胡鐵花撓了撓頭。
虛明心裡又是一讚:問得乾脆。
“移花宮裡的墨玉梅花,劍神葉孤城的天外飛仙,還有張真人常駐的武當金頂……”陸小鳳一一列舉,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,“你們境界不到,不會明白要邁出這一步有多難。”
胡鐵花撇嘴哼了一聲:“你厲害,那你怎麼沒上勝皇榜?”
陸小鳳笑了笑:“我這點本事,勉強算過得去,離上榜差得遠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