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來往後若想靠這拳法久戰,得提前囤足乾糧——不然怕是要餓癱在戰場上。
好在廚房離得近。
他咬牙撐起身子,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灶房。
翻箱倒櫃,一眼瞅見幾個烤熟的地瓜,也不管冷熱,抓起就啃。
幾口下去,飢火稍退,可肚皮依舊空蕩蕩地叫喚。
“這樣下去不是辦法……”
“每次練完都跟餓狼似的,誰受得了?”
他長嘆一聲,卻也無可奈何。
眼下沒轍,只能先湊合著,等日後尋機再解。
可肚子不等人,灶房裡卻再沒一口餘糧。
“唉,真夠折騰人的。”
話音未落,門口人影一閃。
那人見蕭墨蹲在灶臺邊狼吞虎嚥,也是一愣。
“哎喲?是你啊!我還當進了耗子賊,正要抄棍子呢!”
朱大聰邁步進來,眉頭微皺:“你不是剛吃過飯?”
“剛練了趟拳,餓得慌,過來墊墊。”蕭墨撓頭一笑,“吃多了,我賠錢。”
他有點不好意思,伸手去掏荷包。
朱大聰擺手笑攔:“錢就免了!”
“你又不是外人——這兒是哪兒?”
“段三爺的後花園!”
“最不缺的,就是銀子。”
“這點吃食,值當甚麼?”
“咳……倒是我想岔了。”蕭墨訕訕收回手。
接著忙問:“對了,還有沒吃的?我這肚子還在擂鼓呢。”
“剩飯?我記得晚上剩了幾個地瓜……你瞧見沒?”
蕭墨臉一熱,指指地上空癟的布袋:“全在這兒了,不好意思,一口氣掃光了。”
“啥?全吃了?”
“那是十個人的分量啊!你一個人幹掉?”
“還嫌不夠?”
朱大聰瞪圓眼睛,上下打量蕭墨,活像頭回見著能吞山的饕餮。
吃那麼多,肚子竟還扁平如初。
“你該不會把糧食藏進肚子裡了吧?”
“這兒又不是缺你一口飯,用得著這麼藏著掖著?”
朱大聰狐疑地眯起眼,語氣裡帶著三分試探、七分戒備。
蕭墨坦然一笑:“是我修習的功法特殊——它耗氣極烈,如烈火焚薪。”
“每次收功,腹中便似被掏空,五臟六腑都在叫囂著飢渴。”
“所以才狼吞虎嚥,一口氣扒下十份地瓜。”
“說到底,是氣血翻湧、筋骨暴燃所致。”
“平日裡,我吃飯和常人無異,三碗飯、兩碟菜,足矣。”
“哦……原來如此。”
朱大聰繃緊的肩頭終於鬆了下來,眉宇間的疑雲也淡了幾分。
他暗自搖頭——剛才是真嚇了一跳,差點以為眼前這少年是山魈附體、餓鬼轉世。
不然哪有人一頓飯吞下整筐粗糧,還餓得眼冒綠光?
“你這功法……當真匪夷所思。”
“竟能把人煉成個無底洞,實在令人瞠目。”
“可吃食這事,真沒法通融。”
“寺裡口糧,全靠山下鎮子每日寅時準時送來,一兩不差。”
“我掌灶三十年,只按人頭配份,多一勺米都不許添。”
“再說了,你若全吃了,剩下九位師傅就得嚼觀音土充飢。”
照這食量熬下去,縱使金山銀山堆滿庫房,也經不起幾頓折騰。
那十塊烤得焦香流油的地瓜,竟只勉強壓住他肚子裡的雷鳴——連飽意都算不上,頂多算喘了口氣。
“真想讓他吃個痛快……怕是要殺一頭牛,再燉三鍋糙米飯才行。”
“啊?這樣啊……”
蕭墨聳聳肩,兩手一攤,嘴角扯出點苦笑。
看來在這廟裡,填飽肚子純屬妄想。
“也罷,趁天邊還透著青灰,上山碰碰運氣。”
他轉身就走,直奔後山。
那片林子常年荒僻,連樵夫都繞道而行,反倒養得野物肥碩、蹤跡遍地。
他沒費多少功夫,便伏擊到一頭壯實的野豬——獠牙森然,皮糙肉厚,正低頭拱著腐葉。
生火、剝皮、架枝、慢烤……油脂滴進炭火,“滋啦”一聲騰起青煙,香氣霸道地鑽進山風裡。
他沒往回帶——畢竟剛從佛門淨地出來,拎著血淋淋的獵物踏進山門,終究失禮。
等最後一塊肉焦香酥脆,他已吃得肚皮微鼓,指尖還沾著油星。
蹲在溪邊掬水洗了把臉,又搓淨雙手,才慢悠悠踱回廟中。
“呵……往後這肚子,怕是得靠山風餵飽了。”
吃飽喝足,他盤腿坐在蒲團上,指尖輕叩膝蓋。
若每次練完都得宰一頭野豬,這修行路未免太血腥,也太燒錢。
“大聖拳威力驚人,其餘皆可將就。”
“唯獨這胃口,實在拖累人。”
他仰頭嘆口氣,聲音沉沉落進夜色裡——眼下,真沒轍。
回到禪房時,天幕已潑滿濃墨。
蕭墨心頭一動:時辰到了。
白日裡他看似閒逛,實則處處留心——那是沒機會出手時的蟄伏。
如今夜色如墨,萬籟漸息,正是揭開這寺廟面紗的時候。
他篤定,段三爺的根,就紮在這廟牆之下;只是火候未到,不能倉促掀蓋。
天剛擦黑,人影還晃在廊下,他索性退回屋內,靜坐調息。
耳聽八方,鼻辨氣息,身如古松——連窗縫裡漏進的風向,他都記在心裡。
更深露重時,門外忽有腳步聲停住。
布鞋踩在青磚上,輕得像貓尾掃過。
來人一身素灰僧衣,胸前掛著舊木念珠,果真是廟裡和尚。
他抬手叩了三下門,聲線壓得極低:“施主,可歇下了?”
蕭墨眸光一閃,足尖一點,身形如柳絮般飄回床榻,拉被覆身,呼吸放得綿長又遲滯,活脫脫一個困極欲眠的倦客。
門外人等了片刻,不見應答,又喚了一聲:“施主?”
蕭墨這才含混咕噥:“嗯……快睡熟了……何事?”
對方明顯鬆了口氣,語速也緩下來:“驚擾施主清夢,罪過罪過。”
“實因突發變故,不得不來知會一聲。”
“今夜寺中……似有外人潛入。”
“若施主聽見異響,切莫出門,只管閉門守好便是。”
“不速之客?”
蕭墨眉峰微蹙,指腹無聲摩挲著腕骨。
這破廟裡,除了他,竟還有第二雙陌生腳印?
“今晚倒真熱鬧。”
他舌尖抵了抵後槽牙,唇角浮起一絲玩味笑意。
不急,且看他們怎麼演。
“多謝提醒,我記下了。”
他聲音仍帶著睡意,卻鄭重補了一句:“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,儘管開口——刀山火海,我也蹚一趟。”
和尚忙合十:“施主仁厚!不過眼下尚能周旋,不敢勞煩貴客。”
“明白。”蕭墨乾脆利落應下。
見對方無意借力,他也不再強勸。
“那貧僧告退。”
“請便。”
待腳步聲徹底消散,蕭墨倏然彈起,足尖在樑柱上一點,人已翻上房梁。
伸手揭起一片青瓦,身子如游魚滑出縫隙,悄無聲息伏在屋頂。
四顧望去——
簷角垂著冷月,樹影凝成墨團,空曠的院落裡,連只野貓都沒見著。
“半點動靜也無?莫非那和尚信口胡謅?”
“不該……他眼神不虛。”
“那……人究竟藏哪兒了?”
此時,在廟宇另一端幽暗的偏殿內,
幾道灰影圍坐於蒲團之上,袈裟垂地,手中念珠靜止不動。
打頭的,正是蕭墨早先見過的那位方丈。
其餘幾人,蕭墨雖面生,但瞧那氣度、那站位、那身袈裟上暗繡的雲紋,便知個個都是寺中舉足輕重的人物——不是首座,便是監院,再不濟也是戒律堂或藏經閣的執事長老。
“方丈,人都齊了。”
“蕭墨那邊,話已遞到。”
“聽不聽,就看他自個兒的造化了。”
話音剛落,一名年輕僧人垂眸合十,語調沉穩,不卑不亢。
“嗯。”
方丈頷首,動作極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對蕭墨,他向來只守不擾。
畢竟那是段三爺親自點名要護的人,只借宿幾日,權當暫棲。
既非掛單弟子,也非受戒僧侶,更不歸寺中規制約束——管得緊了,反惹麻煩;放得太鬆,又失體統。所以只以禮相待,靜候其離。
可眼下,真正的麻煩才剛撞上門來。
這回的事,拖不得,瞞不得,壓不住。
若處置稍有遲滯,後果恐怕不是丟幾件貨那麼簡單,而是整座山門都可能被掀翻。
“失物清點完了沒有?”
站在方丈右側的老僧沉聲開口,眉宇間壓著一股冷意。
旁邊一個小沙彌立刻躬身答道:“已全部核驗完畢。”
“丟了的,全是今早剛押進山的那批新貨。”
“一件未留,全數不見。”
“甚麼?!”
“全沒了?!”
“這絕不可能!光是堆貨的倉房就有三間,守夜的僧人輪值六班,還有兩隊巡山武僧來回走動——怎麼可能會在眼皮底下憑空蒸發?!”
“莫非……東西運來時,就已經被人掉包?”
“還是說……寺裡有人,裡應外合?!”
最後一句落下,滿屋驟然一靜。
監守自盜——四個字像塊冰,砸在每個人的喉頭。
真要是這樣,不光是看守的僧人難逃責罰,連帶執事、知客、甚至幾位長老,都脫不了干係。
眾人面色繃緊,呼吸都放輕了,沒人接話,也沒人敢動。
苦遠大師緩步上前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方丈,此事恐非內賊所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