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猴王,怕是鐵了心要跟著他走了。
若處置不當,倒成了個燙手的活包袱——尤其眼下,他還身在他人山門之內。
小和尚卻兩眼放光,一把拽住蕭墨袖子:“大哥哥,我能帶它走嗎?”
蕭墨莞爾,轉頭望向猴王:“怎麼,真打算跟我下山?”
猴王喉間咕嚕一聲,目光灼熱,幾乎要燒出火星來。
蕭墨無奈,只好蹲下身,先指指身後瀑布洞穴,再指指自己胸口,最後抬手朝天一指——太陽正懸在西嶺,光芒溫厚。
意思是:明日此時,我必再來。
猴王凝神看著,耳朵輕輕抖了抖,似在咀嚼這無聲之約。
蕭墨起身,擺了擺手,語氣放緩卻篤定:“現在不行,你先回去。”
“明日,我一定來。”
猴王靜立片刻,金瞳裡的光慢慢黯下去,終是轉身,幾個騰躍便沒入水簾深處,只餘一串水珠簌簌墜落。
“大哥哥,猴王剛才……是在求你帶它走嗎?”
“它可不是普通猴子。”蕭墨望著水簾輕聲道,“腦子比尋常猴兒靈得多,也清醒得多。”
“大概早厭倦了蜷在洞裡啃野果、數星星的日子。”
“一身筋骨、一副靈性,困在這方寸之間,太可惜。”
“可單憑它自己,出了這山,連街市都不敢進——人多的地方,它連藏身都難。”
小和尚似懂非懂,默默點頭,小手攥緊了蕭墨的衣角,一路安靜跟著下了山。
歸途已晚,早過了齋飯時辰。
兩人剛繞過山門影壁,便見一人影靜靜立在臺階盡頭。
小和尚一眼瞥見,身子猛地一僵,倏地縮到蕭墨背後,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,怯生生地朝那人望去。
蕭墨低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揚,無聲一笑。
那人,若蕭墨沒看走眼——
八成就是這古寺的住持了。
正因如此,小和尚才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。
可說來諷刺,這孩子本是住持安插在蕭墨身邊盯梢的棋子,
如今倒像是被蕭墨無意間牽住了衣袖,心不由己地偏了方向。
一見住持現身,竟下意識往蕭墨身後縮,指尖攥緊了他的衣角。
蕭墨一時語塞,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。
往後,怕是還會換人來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
但蕭墨壓根不在意。
他心裡清楚,自己在這山門裡,本就只是暫住幾日,
早晚要走,隨他們怎麼安排都行。
至於那猴洞——
短時間,他不會再踏進去第二回。
裡頭早已探得透徹,再無新奇可言。
只等哪天收拾行囊準備離開時,再繞道過去一趟,
瞧瞧那猴王願不願隨他一道下山。
“施主,天已擦黑。”
“灶上還溫著幾樣飯菜,專為您留的。”
“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好!”
蕭墨應得乾脆,又順手拉過小和尚:“這孩子也還沒吃。”
“我帶他一塊兒去。”
住持眉峰一蹙。
蕭墨自己,他管不著;頂多劃出幾處禁地,勒令不得擅入。
可一個小沙彌,竟也被蕭墨伸手護著——這就越界了。
“呵呵,施主有所不知,這猢猻似的徒弟,野性未馴。”
“正該好好調教一番。”
“還望施主莫插手寺中戒律。”
蕭墨神色平和:“是我執意要他帶我四處逛逛。”
“貪看山色,忘了時辰。”
“若要責罰,衝我來便是。”
小和尚縮在蕭墨斜後方,脖頸繃得發白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呵呵,山門規矩,向來如鐵。”
“施主既非僧侶,便不該攪擾。”
“還請莫讓老衲為難。”
“規矩是石刻的,人卻是活的。”
“他不過想領我看看青瓦白牆、松影竹聲,哪來的過錯?”
“誤了飯點,錯在我認不清晨鐘暮鼓的節奏,豈能怪他?”
“難不成,住持真要將我當成外人防著?”
蕭墨語氣不重,卻字字落地有聲。
住持靜默片刻,長長吁出一口氣,搖頭苦笑。
終是擺了擺手:“罷了……既施主執意,老衲便依你這一回。”
“只盼往後,莫再壞了山門清規。”
他抬眼掃過小和尚,輕輕一揮手——
那孩子如蒙大赦,轉身就跑,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。
“多謝住持。”
蕭墨拱手致意,轉身便隨朱大聰朝廚房走去。
灶房裡燈火微晃,朱大聰正蹲在灶臺邊剝蒜,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笑:
“可算回來了!菜都涼透了,我還當你們掉進後山霧裡出不來了!”
“剛才住持親自找來,臉黑得跟鍋底似的,就差拎掃帚趕人嘍!”
“好在你們趕在油燈熄前進了門!”
他嘴皮子利索,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。
蕭墨也不嫌聒噪——這人嘴碎,反倒成了最靈通的訊息口。
待朱大聰終於歇了口氣,蕭墨才慢悠悠問:“他……之後真不會挨罰?”
手指輕輕點了點門外。
朱大聰咧嘴一笑:“放心!住持向來‘今日事,今日畢’。”
“今兒沒打板子,往後就再不會翻舊賬。”
“這事兒,算是徹底翻篇了。”
蕭墨點點頭,心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他怕的從來不是當下,而是自己一走,小和尚又被揪出來補一頓訓誡。
可他不能帶人走,更沒法時時照拂——
所幸,是他多慮了。
“對了,餓壞了吧?半天沒沾米粒!”
朱大聰掀開旁邊一隻陶甕蓋子,端出兩碗素面、一碟醃筍、一小缽豆腐乳,
剛掀蓋就皺起鼻子:“哎喲,涼透了!”
“要是不急,我立馬燒火重熱!”
“不必。”蕭墨接過碗筷,“這樣正好。”
兩人坐在矮凳上,就著昏黃油燈,默默吃了頓溫吞的晚飯。
小和尚走後,蕭墨回到屋中,吹熄燈芯,只餘月光淌進窗欞。
他盤膝而坐,掌心攤開那本泛黃拳譜,指尖緩緩摩挲紙頁邊緣。
大聖拳,他確已入手,卻僅窺得門徑。
第一重勁力初成,臂骨如灌鉛,一拳揮出,力道翻倍。
這對如今的他而言,已是實打實的躍升。
可整套拳法共九重,他連第二重的門檻都未摸到。
“這路拳法,霸道是霸道,卻比登天還難啃。”
“真是古怪……”
旁的功法——哪怕獨孤九劍那般玄奧的劍理,
他簽到即通,上手便如臂使指,彷彿前世練過千遍萬遍。
唯獨這大聖拳,像一堵生鐵鑄的牆橫在面前。
用了,只通第一重;其餘八重,字字如謎,招招晦澀,
連圖解中關節扭轉的角度、氣息流轉的次序,都得他逐頁推敲、反覆試錯。
這般情形,前所未有。
蕭墨盯著窗紙上搖曳的樹影,眉頭微微擰起。
“以前系統賞的秘籍,學完當場就能融會貫通。”
“大聖拳——確實也是一上手就徹底吃透了。可那只是第一重境界罷了。”
“莫非……這第一重,本身便自成體系?”
“後頭那些層次,反倒像另起爐灶,重新開宗立派?”
“所以才沒法一氣呵成、一步到位?”
這念頭在蕭墨腦中盤旋,卻不敢斷言。
可眼前這情形,實在找不到別的解釋。
“話說回來,這大聖拳,真不是蓋的!”
“光是第一重的威勢,已壓過尋常功法修到巔峰時的水準。”
“稱它‘一重即一法’,半點不誇張。”
蕭墨頷首,目光微亮。
隨即返身回房,拉開架勢,開始打拳。
整套拳路,毫無花巧,盡是劈、砸、崩、撞、掀、掃——大開大闔,剛猛無儔。
以勢壓人,以力破巧。
說白了,就是十成力量、一分技巧、十成筋骨硬功。
對蕭墨的蠻勁與體魄,提升簡直肉眼可見;
可身法、步法、變招這些細活兒,卻絲毫沒沾邊。
即便如此,這套拳仍霸道得令人咋舌。
蕭墨越練越順,心頭酣暢。
一套打完,非但不喘不虛,反覺氣血奔湧,渾身似有使不完的勁兒。
彷彿再打一百遍,也不會力竭,只會越打越亢奮。
他原本還怕耗損太狠,收著勁兒不敢放全力;
如今看來,完全是白操心。
他又連打了七八遍,汗都沒出幾滴,心跳反而越來越沉穩有力,指尖發燙,精神抖擻。
只是這股亢奮勁兒來得古怪,他一時也摸不準是福是禍。
練滿一個時辰,他主動收勢。
靜坐調息片刻,把翻騰的氣血緩緩壓平。
等心緒終於落定,一股沉甸甸的倦意,才如潮水般洶湧而至。
蕭墨腿一軟,直接栽倒在床上,胸口劇烈起伏,呼哧帶風。
“嘶……原來這拳法,是先透支、後反噬的路子!”
“練時越打越上癮,像永遠不知疲倦;”
“停手之後,才猛地把虧空全還回來。”
“分明是愈戰愈瘋、愈打愈狂,可一歇下來,立馬被抽成空殼。”
此刻他對這拳,又添一層真切體悟。
“哪怕有這後勁,”
“真動起手來,它爆出來的殺傷力,照樣摧枯拉朽。”
蕭墨心裡,已徹底服氣。
剛躺下,腹中轟然雷鳴,四肢也灌了鉛似的往下墜。
又餓又乏,恨不得立刻昏睡過去,可胃裡火燒火燎地叫囂。
“不行,得填肚子!”
從前從沒餓得這麼急、這麼兇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