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息也沉穩多了,再不見先前那股灼燒般的躁動。
蕭墨沒再上前攪擾,只靜靜立在一旁,打量起這方藏身之所。
既是猴子棲身之地,趁它未醒,多看幾眼,總歸不虧。
先前他體內藥氣翻湧,心神不寧,哪顧得上細瞧?
此刻緩步踱至水邊,才真正看清周遭。
岸邊散落著幾枚野果,還有幾塊半風乾的生肉。
瞧著模樣,八成是那隻猴子先前送來的口糧。
送完便悄然折返,沒撞上蕭墨——水下幽暗如墨,視線難及三尺,連他自己都只能憑感知摸索,漏看一兩處,再自然不過。
藉著石縫裡滲下的微光,蕭墨終於把這方寸之地看了個真切。
地方不大,也就十來步見方,簡陋得近乎寒酸。
可佈置之用心,竟與凡人小屋別無二致。
粗木搭的床榻,鑿平的石桌,甚至角落還堆著未熄盡的炭火餘燼。
一隻猴子,竟能生火、築居、備食……
這靈性,絕非尋常山魈可比。
“更奇的是——它還在參悟武學!”
蕭墨目光一凝,落在四周巖壁上。
那裡赫然刻著一整套拳勢圖譜!
“這些招式,不知是何年何月哪位高人所留,竟全數鑿刻於此!”
“深淺不一,刀痕猶新舊交錯,顯然被人反覆揣摩過。”
“究竟是誰?”
“但可以斷定,那猴王今日這般筋骨異於同類、神智遠超群猴,十有八九,便是拜這套功法所賜。”
眼前那猴王,身形魁碩、筋絡虯結、眼神清亮如鏡,早已脫了畜類形骸。
若說這是山野自然孕育而出,怕是連三歲稚子都不會信。
必是長年浸淫此法,日日錘鍊,才將血肉與靈性一併拔高。
“當然,也只是推測罷了。”
“真偽如何,還得親手印證一番。”
蕭墨不再遲疑,依壁上圖示,一招一式演練開來。動作雖生澀,卻力求精準,待整套拳路走完,早已爛熟於心。
收勢那一刻,心頭豁然一亮:
“這路拳法,竟與大聖拳隱隱相合!”
“恐怕不是巧合——極可能是古本大聖拳流散之後,經歲月打磨、因地制宜演化而來。”
“招式骨架、發力脈絡、轉圜節奏……處處透著同源之氣。”
他越想越篤定。
正思量間,身後忽地響起嘩啦一聲水響。
蕭墨轉身望去——
那猴子已然坐起,雙目清明,脊背挺直如松。
氣質之變,恍若脫胎換骨。
蕭墨頷首:“果然,又精進了。”
更微妙的是,它望向蕭墨的眼神,敵意已淡得幾乎不見。
它低頭嗅了嗅自己臂上的皮毛,又抬手握拳,感受著指節間奔湧的力量——這些變化,它懂。
它知道,是眼前這人,將它從瀕死邊緣拽回,又把那滾燙的造化之力,盡數渡入己身。
以它的聰慧,自然明白:這份恩情,重逾山嶽。
於是再無戒備,反倒主動湊近,繞到蕭墨腿邊,用溫熱的額頭輕輕抵住他小腿,一下,又一下,像幼崽依偎親長。
“呵,倒真沒料到,你這猢猻,竟能通曉人情世故。”
“難得,實在難得。”
“不過話說回來,這場機緣,本就是因你而起。”
“若非你引路至此,我哪尋得到這大聖洞府?”
“籤不到那份獎勵,更吸不盡那股溢位的藥勁。”
“那多餘的部分,早就不屬於我——天意如此,它本該歸你。”
“看來,你天生帶福,命格里就壓著一場造化。”
蕭墨望著它,心中澄明:這不是偶然撞上的運氣,而是它一路跋涉、守候、試探,才真正掙來的。
“行了,不必謝我。”
“如今藥力已固,你只需靜心修習壁上拳法。”
“事半功倍是必然的——它與大聖拳同根同源,你練起來,自有一股熟悉感。”
“往後在這洞中,也自在得多。”
他抬手,掌心溫厚,在猴子頭頂緩緩撫過。
隨即起身,準備離去。
此處他早已細細掃過,再無可掘之處。
最大的玄機,就在巖壁之上;可那套拳法終究略遜大聖拳一籌,他只記下要訣,並未貪戀。
其餘陳設,皆是尋常物件,毫無玄機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你安心留在這裡,苦練不輟。”
“有朝一日,未必不能破開桎梏,登臨更高境界。”
蕭墨雖未與它真正交手,卻已估量出深淺——
眼下不過三流武者水準,勝在筋骨強韌、反應迅疾,對付常人綽綽有餘。
可若遇上持械好手,尤其擅使長兵或暗器的江湖人,依舊捉襟見肘。
他只盼它沉得住氣,把心扎進這套拳裡,把日子過得紮實些。
就在蕭墨抬腳欲行之時——
那猴子,彷彿瞬間讀懂了蕭墨的心思。
竟一躍而起,主動跟了上來。
蕭墨剛踏出池水,溼發滴水,衣袍微貼脊背,那猴子已緊隨其後,輕巧躍過水岸,穩穩落在他身側。
當猴群遠遠望見猴王現身,霎時躁動起來——吱吱聲此起彼伏,數十隻猴子從巖縫、樹杈、石坳裡紛紛竄出,眨眼間便圍成密不透風的一圈,毛髮蓬鬆,眼神亮得灼人。
小和尚一溜小跑衝過來,鞋底蹭著青苔直打滑:“大哥哥!你真把猴王找著啦?”
“可不是嘛,就是他。”
蕭墨側身一讓,猴王昂首立於身畔,肩寬臂長,金毛在日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,與周圍瘦小機靈的猴子站在一起,宛如山嶽俯視溪流,氣度迥然不同。
“哇……好威風!”
小和尚仰著小臉,眼睛瞪得溜圓,滿是驚歎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更奇的是,猴王望向小和尚時,眉宇舒展,毫無初見蕭墨時那副齜牙低吼、渾身繃緊的敵意,反倒微微歪了歪頭,像在辨認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。
“行了,咱們也該動身了。”
“這兒的事,算告一段落了。”
“你給我介紹一下此地。”
“這就走啦?”
小和尚踮腳回頭,朝猴群用力揮了揮手,指尖還沾著幾根猴毛,那模樣,活像在跟整座山林作別。
蕭墨笑著揉了揉他亂蓬蓬的頭髮:“又不是永別,往後常來便是。”
“你在這廟裡待的日子,比山上的雲還長呢,何必為這一時半刻揪心?”
“嗯!”
小和尚重重點頭,轉身就往瀑布方向邁步。
蕭墨牽起他的手,兩人縱身一躍,穿過飛濺的水簾,鑽出幽深洞穴。
甫一踏出,蕭墨深深吸進一口山野清氣——草木腥、溼石涼、陽光暖,混著山風撲面而來。
方才吞服大聖丹後,體內真氣如沸,雖筋骨充盈有力,神思卻像被裹在棉絮裡,昏沉滯重;此刻這口鮮活空氣灌入肺腑,頓如撥雲見日,整個人陡然輕快清明。
“呵,出來也有會兒了。”
“再不回去,方丈怕是要親自提燈上山尋人了。”
“咱這就回吧。”
“好嘞!”小和尚腳下生風,巴不得立刻奔到方丈面前,竹筒倒豆子般講完今日奇遇。
蕭墨卻忽然想起一事,腳步一頓:“對了,這地方……方丈他們,可曾知曉?”
他想探探底——這秘境,究竟是從未有人踏足,還是早被前人遺落、又刻意掩埋?
小和尚腦袋搖得像撥浪鼓:“沒有沒有!這可是我們師兄弟偷偷摸摸踩出來的秘密基地!”
蕭墨朗聲一笑:“那便繼續捂嚴實些。”
“要是讓方丈撞見,指不定哪天就領著掃地僧來開壇講經,硬給猴王剃度呢。”
話音未落,小和尚果然皺起小臉,手指絞著袖角,一臉糾結。
蕭墨笑著捏了捏他圓潤的臉頰。
在他心裡,方丈知不知道,其實沒那麼要緊——真正壓箱底的秘密,還鎖在那道隱於巖壁之後的暗門裡。
且不說方丈能不能尋到那處機關,就算誤打誤撞闖了進去,頂多瞧見一套古樸拳譜,哪能像他這般,得丹、悟勢、通靈、承脈?
他本也沒打算逼小和尚立誓,可若能讓方丈晚些知道,終究穩妥幾分。
誰知小和尚眨眨眼,忽然挺起小胸脯:“好!我答應你!一個字也不告訴方丈!”
“拉鉤!”
兩隻手勾在一起,小指緊扣,像繫住一個滾燙又輕巧的約定。
“行,不耽誤工夫了。”
“趕緊回吧。”
“回頭方丈問起,你就說——咱倆在後山閒逛,你給我講講這山裡哪片竹林最密、哪條溪水最甜、哪塊石頭曬著最暖和。”
“懂啦!這事兒我熟!”
“以前糊弄方丈,十次有八次靠這個。”
“熟得很!”
蕭墨聞言一怔,隨即搖頭失笑。
原來自己白懸了顆心——這小和尚撒起謊來,早已練就一身爐火純青的本事,連眼角都不帶眨一下。
“哈,是我多慮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,倒真不用我再囉嗦半句。”
心結一解,他步子都鬆快許多,再無半分掛礙。
正欲抬腳離開,身後忽地炸開一聲長嘯——不是驚懼,不是暴怒,倒像一聲滾燙的挽留。
蕭墨驀然回首,只見猴王立在水簾邊緣,雙爪按在溼滑岩石上,金瞳灼灼,直直盯著他,尾巴垂落,卻微微顫著。
蕭墨抬手按了按額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