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負責盯這批貨的七名僧人,昨夜盡數失聯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“若真是寺中人動手,要麼一併滅口,不留活口;要麼只清掉礙事者,留些餘地。”
“斷不會出現‘人不見了,貨也沒了,卻沒見血、沒留痕、沒驚動任何人’的怪事。”
“所以——下手的,是外人。”
“苦遠師弟所言極是。”苦由大師立即附和,語氣篤定,“外力所為,才合乎情理。”
方丈卻沒應聲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吐出。
事情來得太急,太詭,太反常。
段三爺每隔旬日,必遣精銳押送一批物資入寺。
此地表面是古剎,實則是他最倚重的一處暗倉:
日常糧秣、藥材布匹,是明面上的;
那些剛從秘境掘出的古玉、從江湖豪強手裡收來的異種兵刃、甚至偶爾夾帶的絕色女子……才是真正的重頭。
這裡,是他布在西南腹地最深的一顆釘子,容不得半點閃失。
正因如此,守備之嚴,遠超尋常門派。
光是常年駐守的“大一品”僧將,就逾十人;
暗處潛伏的影衛、哨探、陣法師,更是多如牛毛;
而方丈本人,早已踏破凡俗桎梏,是真正能御風而行、摘星拿月的陸地神仙。
這般銅牆鐵壁,竟讓人無聲無息搬空了一整批貨——
連一絲風都沒驚起,連一盞燈都沒晃動。
倘若查不出真相,找不回失物,段三爺震怒之下,怕不只是削去幾人戒牒那麼簡單……整座寺廟,怕都要被連根拔起。
方丈環視眾人,目光如刀:“諸位,都想想辦法。”
“這事,捂不住,也躲不過。”
“還能怎麼想?”
“對啊……”
“苦由師兄說得透徹。”
“既然如此,倒也不必繞彎子!”
“把所有經手過這批貨的人,全都叫來!”
“我們這就一同下山,直赴事發之地!”
“好!”
“依方丈之令,即刻出發!”
眾人心裡都清楚,枯坐無益,越等越亂。
於是紛紛起身,袍袖一振,快步出殿,直奔山腳而去。
事發之處,在山門之下三里開外的一片平坡上。
那裡建了幾排青磚倉房,專作臨時中轉之用——
貨物先至此卸車、驗貨、登記,確認無誤後,再由寺中專人分批運上山。
今夜出事,就發生在這片倉區。
天剛擦黑,車隊才停穩不久,連茶水都還沒送進崗亭,
負責值守的七名僧人,連同整整二十三輛馬車、六架牛車上的所有物件,
就像被夜風捲走的薄霧,徹底消失了。
沒打鬥,沒呼救,沒火光,沒異響。
彷彿那一片天地,在某個剎那,被人輕輕抽走了所有痕跡。
要知道,段三爺每次運來的,從來不是小打小鬧:
單是拉貨的健馬,就配了四十多匹;
牛車裝的,多是沉重的鐵箱與裹著油布的大匣;
整個車隊,前後綿延近半里,光是隨行護衛,就帶了三十多名刀口舔血的好手。
可就是這麼一支浩蕩隊伍,連同守夜的高手、巡邏的暗哨、甚至埋在土裡的三處機關陣眼……
全在一夜之間,消失得乾乾淨淨,不留一點蛛絲馬跡。
這才叫真正的棘手。
眾人抵達倉區,方丈未作停頓,當即低喝:“散開!各尋線索,勿漏寸土!”
眾人齊聲應諾,迅速四散。
此處地勢開闊,格局簡單:
幾間低矮磚房,供押運人歇腳;
一片夯土場,鋪著碎石,留著車轍印;
再往東,是一堵半塌的舊土牆,牆根雜草叢生。
眾人俯身細察,指尖拂過地面、木門、窗欞,不放過任何一道刮痕、一絲異香、一粒可疑的灰燼。
沒過多久——
“這邊有異樣!”
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開,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“快瞧這兒!”
等所有人匆匆聚攏過來,目光齊刷刷落向那片地面——
異樣,立刻浮出水面。
“這地方……被火燎過。”
“嗯?”
眾人俯身細察,指尖拂過泥土,鼻尖掠過一絲焦糊餘味。
果然,灰痕未淨,炭屑猶存,像被倉促掃過一遍,卻漏了邊角。
“莫非是有人縱火滅跡?”
“可這‘滅’得也太糙了——火是燒了,人卻沒藏嚴實。”
地上那片烏黑,邊緣毛糙,像是用溼布胡亂抹了幾把,連最淺的灼痕都還倔強地浮著。
“難不成真有人借火設局,一把火燒盡所有蛛絲馬跡?”
“可痕跡消得這麼快,我們反倒連根頭髮絲都撈不到?”
老僧苦由捻著佛珠,眉心擰成一道深壑。
“可若真是烈焰焚林,動靜豈會小?”
“山風再大,也蓋不住爆燃聲、樑柱塌陷聲、人的呼號聲……”
“咱們就在半山腰,怎會一無所聞?”
“除非只是一星鬼火——可鬼火,燒得死幾十條活生生的命?”
“絕不可能悄無聲息,像被風吹散的灰。”
眾人聽罷,心頭一沉。
這話扎得準,也扎得狠。
“苦由大師說得透徹!”
“火路走不通,那地上這些黑印,又算哪門子賬?”
“莫非……是故意留下的障眼法?”
“咦?還真有可能!”
四下裡應聲不斷,點頭如啄米。
“嗐!光琢磨灰印,能救回人命?”
苦生大師忽而抬眼,聲音不大,卻字字滾燙:
“人還活著!說不定正等著拉一把!”
他雙手合十,眼簾低垂,掌心微顫。
“遲一刻,就是一條命在閻王簿上劃勾!”
“救人?人影都沒見著,你救誰去?!”
苦遠大師一步踏前,僧袍鼓盪如帆,額角青筋隱隱跳動。
“嘴上慈悲,腿腳不勤,算哪門子菩薩心腸?!”
“我急,你就該冷眼旁觀?”
“找人是急,可救人更急!你分不清輕重?”
“我看你是嫌我礙眼!”
“礙眼?來啊——拳頭上見真章!”
“打就打,誰慫誰剃度!”
“唉……”
中央靜立的方丈緩緩吐出一口氣,搖頭似嘆盡半生煩憂。
苦遠與苦由,宿怨如陳年藥渣,越熬越苦。
但凡有事,必掐得火花四濺。旁人早已見怪不怪,個個垂眸盯鞋尖,裝聾作啞。
“夠了!”
方丈袍袖一振,氣勁如潮湧出,兩人腳下青磚寸寸龜裂,身形踉蹌倒退數步。
空氣驟然一緊,再沒人敢開口。
他們頭一回看見方丈眼中泛起寒霜——不是威,是真怒。
“痕跡真假暫且不論,”
方丈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,
“既然露了破綻,就順著它挖到底。”
“其餘人,分頭搜山——崖縫、枯井、密林、暗道,一寸別漏。”
“是!”
待眾人散盡,方丈獨自蹲下,指尖輕輕颳起一撮黑土,湊近鼻端。
焦氣淡了,卻還裹著點鐵鏽似的腥意。
“方丈,痕跡已死,再看也是白費工夫。”
苦由緩步上前,語氣平和,“不如速派輕騎繞山撒網,活人總比死灰有溫度。”
方丈凝視掌中那抹灰黑,良久,才頷首:“依你安排。”
確是看不出甚麼了——
不過是一塊燒透的泥,連草根都沒剩半截,還能指望它開口說話?
可就在寺中人馬再度整裝欲發之際,
山頂屋脊之上,蕭墨已悄然騰身而起。
他躍下簷角後,並未停步,反在瓦壟間伏行半圈。
四野寂然,連鳥雀撲稜聲都聽不見。
他腳尖一點,貼著牆根滑入暗巷。
“人少了……少得離譜。”
“那和尚沒誑我——真出大事了。”
他心頭篤定,腳步卻愈發收斂。
眼下不知哪片樹影裡蹲著鷹,哪堵斷牆後藏著刀。
倏地——
三道黑影自松枝間凌空撲落,掌風未至,殺氣已割得麵皮生疼!
“敵襲!”
蕭墨脊背繃緊如弓,瞳孔驟縮。
果真不該出來……那和尚的警告,句句是血訓!
“廟裡的人?”
念頭一閃即滅——
真要是本寺僧眾,早該厲聲喝止,怎會悶頭便下死手?
“就是他們……和尚說的‘變數’!”
電光石火間,他胸腹一沉,氣息倒灌入丹田,再轟然提貫四肢百骸。
“呼——吸!”
一口濁氣噴出,隨即吞納山嵐。
體內熱流奔湧,拳勢未動,周身已蒸騰起灼灼熱浪。
此前練拳,多是舒展筋骨,內勁如溪流淺淌;
今日不同——生死懸於一線,再無保留。
“大聖拳……正好試試火候。”
他唇角一掀,眸中戰意如沸。
“你們,來得正是時候。”
蕭墨將大聖拳催至巔峰,每一寸筋骨、每一縷氣血都繃緊如弓弦,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威勢!
轟——!
空氣驟然塌陷,彷彿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,震得四周磚石簌簌發顫。
灼熱氣浪翻滾奔湧,自他周身蒸騰而起,像燒紅的鐵水般嘶嘶作響;體內真元奔流不息,如江河決堤,一浪高過一浪,永無枯竭之象。
“這……這是何等拳意?!”
勁風撲面而來,壓得人喘不過氣——那不是虛影,是實打實能撕裂皮肉的殺意!
蕭墨再不遲疑,擰腰送肩,一拳破空而出!
噗嗤!
迎面撲來的黑衣人連招架都來不及,胸膛當場炸開,血霧噴濺,整個人像熟透的脆瓜,從內而外崩成數塊,碎骨混著臟器四散飛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