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般所在,實屬可遇不可求。
“沒想到這荒僻山坳裡,竟藏著一方活色生香的天地——當真玄妙!”
蕭墨駐足凝望,心頭一震,繼而湧起一股難得的慶幸。
“呵,此行不虛,滿載而歸。”
他剛一抬眼,四周林間窸窣作響,轉瞬便躍出十幾只毛色油亮的猴子,團團圍攏,齜牙低吼,尾巴繃直如弓,眼神裡全是戒備與敵意。
顯然,這方洞天早已被它們視作禁地,不容外人踏足半步。
有幾隻更是頻頻拍胸、揮爪嘶叫,擺明了要他速速退去。
可輪到小和尚時,氣氛卻陡然鬆快——猴子們不僅不攔,反倒親暱蹭手、撓頭嬉鬧。
蕭墨看得莞爾:原來這小光頭,早就是猴群裡的老熟人了。
“看來你常來串門啊?”他笑著打趣。
“就是不知……能不能替我引薦引薦?瞧它們那架勢,恨不得把我叼出去扔下山崖。”
小和尚咧嘴一笑:“小事一樁!”
“你只管出去一趟,摘些野桃、山棗、軟柿子回來分給它們——保準立馬化敵為友。”
“妙!這法子夠實在!”蕭墨點頭稱快。
此前入谷時,他便留心記下了幾處果林:溪畔垂著青皮李子,巖縫裡鑽出紅豔豔的覆盆子,老槐枝頭還掛滿沉甸甸的野梨。
果子又多又密,隨手一採便是滿滿一手。
見猴群仍繃著臉,他沒再耽擱,轉身出了洞口,在記憶中兜轉片刻,果然尋到幾棵掛果豐盛的老樹。
他解下外袍,三兩下兜成布囊,踮腳攀枝、俯身採摘,不多時便裝得鼓鼓囊囊。
估摸著分量足夠,他立刻折返洞中。
一進洞,眼前景象讓他腳步一頓——
小和尚正蹲在中央空地上,有模有樣地跟著一隻灰背老猴比劃:蹲馬、擰腰、甩臂、彈指……動作雖簡,卻沉穩利落,透著股天然的筋骨勁兒。
那老猴時而點頭,時而用爪子輕點他手腕位置,儼然一副嚴師模樣。
“咦?”蕭墨眉梢微揚,“這些猴子……在教他練功?”
“若真是授技,它們哪來的章法?莫非是山中隱修多年的靈物?”
他屏息立住,沒上前攪擾,只悄悄倚在洞壁邊靜靜觀望。
老猴教完五個動作便收勢停手,似有所覺,忽地側首朝蕭墨方向瞥了一眼。
其餘猴子也齊刷刷扭過頭,毛茸茸的耳朵豎起,目光灼灼盯來,警覺如臨大敵。
蕭墨這才緩步上前,將布囊往地上一傾——
蜜色李子滾作一團,紫紅漿果散開一片,清甜果香霎時瀰漫開來。
猴群先是一滯,隨即嘩啦圍上,爭搶、嗅聞、捧食,喧鬧中敵意悄然消融。
不過片刻,果子已盡數入腹,幾隻膽大的甚至湊到蕭墨腳邊,歪頭打量,有隻小猴更直接跳上他後背,扒著他肩膀東張西望。
蕭墨也不躲,只站定不動,嘴角含笑,神態鬆弛,像一截曬暖的老樹樁,毫無攻擊之氣。
小和尚這時踱步過來,見狀朗聲一笑:“瞧見沒?它們認你了。”
“嗯,果子果然比嘴皮子管用。”蕭墨應著,話鋒一轉,“對了,剛才那套動作……它們常這麼教?”
小和尚撓撓光頭:“自打我們初來那天起,就天天如此。拳路、掌勢、棍式全都有,各人學的還不一樣——我練的是‘藤纏手’,阿虎專攻‘劈石腿’,還有人學‘掃葉棍’……”
蕭墨眸光一閃:“哦?連招式名字都起了?”
難怪動作間暗合呼吸吐納,分明不是胡亂比劃,而是真有傳承脈絡。
“這群猢猻,怕是比不少武館師父還懂門道。”他心底嘖嘖稱奇,目光不由掃向洞穴深處幽暗的岔道。
既然小和尚已和猴群打成一片,蕭墨也沒閒著,開始緩步探查洞內。
他走得極慢,每挪一步都留意猴群反應——畢竟果子只能買來一時善意,未必能換來自由走動的許可。
按常理,這麼大群猴子盤踞於此,必有統領全域性的猴王坐鎮。
可從進來到現在,蕭墨既未見其形,亦未感其威,連最機警的哨猴都未曾朝某處伏首示敬……
“莫非它一直藏在暗處,眯眼看著我一舉一動?”
這念頭一冒出來,他後頸微微一熱,彷彿真有雙眼睛,正無聲無息落在他背上。
“這群猴子中間,準藏著個靈性十足的傢伙——十有八九,就是猴王!”
蕭墨心裡頭念頭一轉,已有了七八分把握。
可這洞窟,表面瞧著不算太深,
實則幽暗曲折,岔道密佈,
處處是凹陷的死角、垂掛的石幔、堆疊的亂巖,
活像一張張半張不開的嘴,吞光又藏影。
要在這樣一處老猴盤踞多年的地方,
悄無聲息地揪出那個最警覺、最熟悉每寸巖壁的首領,
無異於閉著眼在蜂巢裡找蜂王。
他側身望向小和尚,開口問道:“對了,有件事想問問你。”
小和尚眼睛一亮,仰起小臉,滿是期待:“嗯?大哥哥,啥事兒?”
“你先前在這兒待過一陣子,有沒有撞見過一隻……特別的猴子?”
“特別的猴子?”小和尚眨眨眼,懵懂不解。
“不是毛色怪,也不是缺胳膊少腿——是那種,往那兒一站,就讓人下意識屏住氣的。”
“就像你們方丈站在禪堂中央,不必說話,香火都靜三分。”
“你仔細想想,有沒有哪隻猴子,讓你心頭‘咯噔’一下,覺得它不該只是普通一員?”
小和尚抿著嘴,皺起眉頭,手指無意識繞著衣角打轉。
幾息之後,他忽然眼睛一亮,聲音輕卻篤定:“啊……好像真有!”
他左右張望一圈,踮腳掃過石縫、巖龕、藤蔓垂落的暗處,
最後搖搖頭:“但它現在不在這兒。”
“也不知溜哪兒去了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
蕭墨心頭一鬆,像一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“這地方確有猴王,而且早露過面。”
“只是這次,不知為何避而不見——”
“要麼剛巧抽身離去,要麼正伏在暗處,冷眼盯梢。”
他不再多問,只將脊背微微繃緊,目光如探針般刮過每一處陰影,
尤其那些光線爬不進、風也繞著走的犄角旮旯。
“它到底藏沒藏?”
他不敢斷言,腳步卻已放得極輕,靴底貼著溼滑青苔緩緩挪移,
同時眼角餘光始終鎖著猴群——
每挪一步,便掃一眼它們的尾巴是否微顫、耳朵是否轉動、瞳孔是否收縮。
直到他貼近一側嶙峋的巖壁邊緣,
猴群依舊懶散扒著石頭、舔著爪子,連眼皮都懶得抬。
“這裡不對勁。”
他心念一閃,“若它真在附近,這些猢猻絕不會這麼淡定。”
“猴王在哪,猴群心裡門兒清;我若靠近它的藏身之處,它們早該炸營撲來。”
他嘴角微揚,眸子亮了起來——
這法子,倒比瞎摸強得多。
於是他乾脆放緩步子,像閒逛似的踱開,
每到一處,便隨意停駐片刻,不動聲色地觀察猴群反應。
接連走過三處石臺、兩片水窪、一道垂瀑後的淺洞,
猴子們頂多歪頭瞅他兩眼,有的還懶洋洋翻個身,露出肚皮曬太陽。
“難不成……真猜岔了?”
他停下腳步,靜靜佇立。
猴群竟已徹底卸下戒備,有幾隻甚至湊近了些,好奇地嗅著他袍角的氣味。
“莫非它真有要事離了山?”
“倒也未必沒有這個可能……”
話音未落,蕭墨餘光忽見一抹褐影倏然掠過——
一隻瘦長的猴子叼著幾顆野果,輕巧躍至洞窟最偏僻的池塘邊,
身子一弓,嘩啦一聲扎進水面,再沒冒頭。
“池塘?”
蕭墨呼吸一頓,腦中電光石火般劈開迷霧:
“難怪遍尋不見——原來底下另有乾坤!”
他快步上前,朝小和尚揚聲問:“這池子,你可知道通向哪兒?”
小和尚跑過來蹲在塘邊,小手撥開浮萍,眯眼往下瞅,
搖搖頭:“沒下去過……下面黑咕隆咚的,誰知道有啥?”
“剛才那隻猴子,是從這兒跳進去的。”
“到現在都沒上來。”
“人憋氣撐不過半刻鐘,猴也一樣。”
“它能沉這麼久,說明底下必有活路。”
“啊?!”小和尚小嘴微張,眼睛瞪得溜圓,小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襟。
蕭墨壓低聲音:“你守在這兒,別亂跑。”
“我下去一趟。萬一有異動——”
“你就立刻轉身,跑出洞口,別回頭。”
“好!大哥哥你慢點!”小和尚用力點頭,聲音有點發緊。
“放心,我還捨不得把命丟在這兒。”
蕭墨一笑,足尖一點,身形如箭,直墜入那墨色水面。
眼前霎時一暗,水聲轟鳴灌耳。
可五感早被千錘百煉過——
水流方向、溫度變化、細微震動,皆如刻在骨子裡。
他順著一股微弱卻持續的暗流疾遊,約莫半炷香工夫,
前方竟透來一絲極淡的微光,清冷,卻真實。
他毫不遲疑,加速向前。
下一瞬,破水而出。
豁然開朗。
頭頂穹頂高闊,石隙間垂落縷縷天光,
腳下是鋪展的青石階,蜿蜒隱入深處。
果然另有一重天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