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中瞭然:這小和尚,壓根不是來幹活的,是來盯梢的。
不過蕭墨並不惱。
這等清冷僻靜之地,若沒人看著,反倒才叫反常。
偏生此處荒山野嶺,人跡罕至,除他之外,也就這小和尚日日晃悠。
“雖說眼下只我一人寄居於此,”
“可單靠一個毛孩子看守,未免太兒戲了些。”
“要麼——此地本就無關緊要,我哪怕翻山越嶺,也掀不起半點波瀾;”
“要麼——暗處還伏著旁人,只是我尚未撞破罷了。”
他不急,也不躁。
既身陷此局,穩字當先,才是活路。
於是,他慢悠悠踱出院子,在青磚地上信步閒行。
那小和尚呢?
瞧著天真爛漫,實則一舉一動皆寫滿“生疏”二字。
蕭墨往東,他便往東;蕭墨駐足,他立刻僵住;
幾乎寸步不離,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。
更有趣的是——
每回蕭墨抬眼望他,小和尚便像被火燎了尾巴似的,猛地垂首,竹帚攥得死緊,埋頭猛掃,活似地上剛長出一朵金蓮,非得掃乾淨不可。
“噗……”
蕭墨忍俊不禁:“這孩子,怕是連‘藏’字怎麼寫都沒見過。”
“這般赤裸裸地貼身盯著,方丈到底是信他忠心,還是信我眼瞎?”
這監視,早已撕掉遮羞布,直白得近乎挑釁——
你且安心住著,但別動歪念頭,我們可一直瞧著呢。
“難不成,方丈真把來客當懵懂稚子哄?”
“這麼明顯的盯梢,傻子都能聞出味兒來。”
“所以……這小和尚,八成是奉命‘露個相’的。”
“至於暗裡有沒有第二雙眼睛……”
蕭墨目光微沉,腳步未停,只將四下草木、屋簷、石階一一收進眼底,不動聲色。
忽地,他腳步一頓,轉身直視身後的小和尚。
“喂,小師父——”
“這山裡,可有甚麼有意思的地方?”
“啊?!”
小和尚渾身一抖,竹帚差點脫手,緩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開口:
“有……有的!後山有個猴洞,最是熱鬧!”
“猴洞?”蕭墨眼睛微亮,“甚麼來頭?”
“就是後山半腰那個老石窟唄!”
“裡頭住著一群猴子,通靈得很,不搶東西、不撓人,還會朝人作揖呢!”
“我們這些小沙彌,閒下來最愛往那兒鑽,喂果子、逗它們玩……”
“哦?還有這等地方?”蕭墨笑出聲來,語氣輕鬆,眼底卻悄然浮起一絲銳意。
——猴洞?倒像是個藏話的地方。
“能帶我去瞧瞧嗎?”他順勢問。
小和尚登時犯了難,手指絞著帚柄,支吾不語。
蕭墨不緊不慢補了一句:“反正你地也掃得差不多了,不如陪我走一趟?也算解解悶。”
這話一出,小和尚眼珠轉了轉,竟真點頭應下:
“好!我先把這兒收拾利索,馬上帶你去!”
“行啊。”蕭墨一笑,抬手拍拍他肩,“瞧你忙得滿頭汗,我幫你搭把手,早點幹完,咱好早點上山。”
“好!”小和尚忙不迭指了指院角,“那你幫我把那幾個大水桶,搬到後院水房去吧!”
“我接著掃地!”
“成!”
蕭墨順著所指望去——
三隻粗木水桶靜靜立在牆根,桶身高過半人,桶壁沁著水汽,沉甸甸泛著幽光。
他咂了咂嘴,心道:
讓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天天搬這玩意兒,怕不是胳膊都要磨出繭子來。
那桶沿寬厚,拎起來晃盪不說,單是彎腰抱起,就得用上全身力氣……
他雖舉重若輕,可一想到小和尚獨自拖拽的模樣,仍忍不住搖頭。
只可惜,話已出口,不好反悔,只能等日後找機會細看。
他俯身一提,三隻木桶穩穩懸於臂彎,步履從容,直奔廚房而去。
剛掀開竹簾,一股飯菜香撲面而來。
灶臺前,一個圓臉大肚的胖和尚正顛勺翻炒,油星四濺。
見蕭墨扛著水桶進來,他咧嘴一笑:
“喲!新來的施主?早聽說要來位貴客!”
“咱們這廟,三年沒添新人啦!”
“嘿嘿,我昨兒還唸叨著,啥時候能見上一面呢!”
“喲,自己摸上門來了?”
那胖墩墩的漢子嗓門敞亮,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。
蕭墨剛踏進院門,他便拎著把明晃晃的菜刀迎上來,邊擦手邊笑呵呵地搭話。
蕭墨莞爾:“巧了,這幾日閒著無事,正想四處走走。”
“能跟您多聊幾句,倒是我的福氣。”
“痛快!我叫朱大聰!”
“喊我老朱就行——不講虛的。”
“喏,您瞧見沒?這廟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飯食,全歸我掌勺。”
蕭墨打量他一眼,笑道:“看面相,您可比我年長一輪有餘。”
“那我恭敬不如從命,叫一聲朱大哥。”
“在下蕭墨,往後叨擾,還望多擔待。”
“爽利!你先歇著,灶上正忙活呢。”
“飯菜一上桌,我立馬來喚你。”
“好嘞,那我不擾您忙活了。”
蕭墨略一頷首,轉身欲走。
臨出門時,眼角餘光卻瞥見朱大聰已挽起袖子,刀鋒一閃,青椒在案板上“嗒嗒嗒”跳成薄如蟬翼的細絲——他腳步一頓,駐足凝神。
不看倒罷了。
這一盯,心口猛地一跳。
“好一手快、準、穩的刀功!”
只消幾眼,蕭墨便斷定:此人刀法之精純,已臻化境。
那把尋常鐵刀,在他指間竟似活了過來,輕重緩急隨心而動,切、削、片、旋,渾然天成。
這般人物,竟甘願繫著圍裙守灶臺?
怪不得這山寺看似鬆散,卻將無數奇珍異寶、絕色佳人安然藏於深山一隅;
怪不得偌大一座廟,不過寥寥數人鎮守——
原來個個都是藏鋒於煙火、斂芒於柴米的頂尖高手。
高手扎堆,段三爺自然睡得踏實。
朱大聰察覺目光,也不避諱,只咧嘴一笑:“嘿嘿,這刀工啊,是打小練出來的。”
“切蘿蔔、剁排骨、劈硬木……刀不離手,手不離刀。”
“幾十年磨下來,才把這把老夥計使喚得服帖。”
“您瞅它——刃口雪亮,砍骨如切豆腐!”
蕭墨由衷點頭:“這火候,已非‘熟練’二字能概括。”
“真教人佩服。”
這話半點不摻水分。
論對刀的掌控之細膩、節奏之從容,蕭墨所遇之人,尚無人能出其右。
“哈哈哈,刀工到家,菜才夠味兒!”
“盤子端出來,光是看著,就讓人咽口水!”
話音未落,朱大聰手起刀落,一根黃瓜在他手下如紙片般攤開,薄得透光,片片相連卻不散。
油鍋一響,青翠翻騰,香氣霎時撲鼻。
蕭墨離開廚房時,指尖還在微微發燙。
他快步折返院中,心跳猶未平復。
此時,小和尚正蹲在井臺邊,用抹布擦額上汗珠,見他回來,眼睛一亮:“施主,木桶都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,還碰上了朱大哥。”
“嘿!那太好了!”
“晚一刻,可就要挨香爐灰撣子抽了。”
他抹了把臉,又拍拍褲腿上的灰:“院裡活兒幹利索了——走,後山猴洞去!”
蕭墨朗聲應道:“走!”
他等這一刻,已等得心癢。
新湖早就在心裡描摹過千遍:那傳說中的猴洞,究竟藏著甚麼玄機?
兩人抬腳就走,毫不拖沓。
路不算遠。
寺廟本就建在半山腰,猴洞雖在守山嶺上,但繞過兩道緩坡、穿過一片竹林,不過一盞茶工夫。
剛走近,耳畔便傳來清越水聲,叮咚作響,如碎玉落盤。
小和尚側耳一聽,笑嘻嘻道:“聽見溪聲,就快到了。”
果然,轉過山坳,一條澄澈小溪橫在眼前。
蕭墨掬水洗了把臉,涼意沁膚,精神一振,隨即邁步前行。
再往前幾步,水聲驟然轟鳴——一道銀練自崖頂垂落,飛珠濺玉,霧氣氤氳。
“到了,猴洞就在那水簾子後頭!”
蕭墨環顧四周:山勢幽靜,林木蔥蘢,飛瀑為屏,確是塊避世良地。
可左瞧右看,崖壁光潔如鏡,哪有甚麼洞口?
倒是有幾隻野猴蹲在枝杈上,歪著腦袋打量他們,毛尖沾著水汽,卻只遠遠觀望,並不上前。
“洞在瀑布後面?”蕭墨挑眉,“水幕之後,竟能藏得住一個洞?”
“您猜對啦!”小和尚眼睛發亮,“這事還是猴子帶我們發現的——它們常鑽水簾進去,尾巴一甩就不見了。”
“後來我們跟著試了回,才曉得整座山的猴群,全窩在裡頭!”
蕭墨撫掌而笑:“妙!真妙!”
“走,進去瞧瞧。”
“你熟門熟路,前頭帶路。”
“得嘞!”
小和尚毫不怯場,拔腿就跑,三兩步衝到瀑前,身子一矮,像條泥鰍似的滑入白茫茫水幕之中,倏忽不見。
蕭墨緊隨其後,縱身一躍——
眼前先是刺目白光炸開,繼而水汽撲面,耳中轟鳴驟歇。
再睜眼時,豁然開朗。
瀑布之後,竟藏著一方開闊洞府。
洞內光線清亮,並不陰暗。
巖壁微潤,苔痕淺淡,石隙間偶有天光漏下,映得整個洞穴通透明淨。
不止是嶙峋怪石,更有藤蔓纏繞、古木參天、野花遍地,處處生機勃發。
整片山谷宛如隔絕塵世的秘境,靜謐得連風都放輕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