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兄弟,醒醒。”周詩然抬手叩了叩桌面。
“嗯?誰啊?”
周詩然挑眉一笑:“現在還能報技鬥專案?”
“當然能!”
那人利落地抽出一本厚冊,紙頁微黃,邊角已磨得發亮。
他低頭掃了一眼名錄,指尖在幾行字上輕輕一叩。
“想比哪樣?”
“眼下空著的比試,統共就三樁。”
“頭一樁,奇功較量。”
“功法越出人意表、越匪夷所思,得分越高。”
“第二樁,文墨競逐。”
“第三樁,拳路切磋。”
“你是挑一個現成的,還是另開新局?”
蕭墨目光掃過三項。
拳法——他練過不少,可真正稱得上精微入神、滴水不漏的,寥寥無幾;
文章——更不必提,他連四六駢文都背不全,寫個啟事都得打草稿。
“奇功?”
他心頭微動。
簽到所得功法確實不少,可大多剛猛凌厲、霸道絕倫,偏少那種讓人眼前一亮、拍案叫絕的奇巧路子。
“看來,只能自己另起爐灶了。”
“我要比劍招。”
“劍招?”那人眼睛一亮,“好!具體比哪一環?”
“是比快?比準?比變?還是比力道分寸?”
“原來劍招比試,還細分到這個地步?”
那人朗聲一笑:“那當然!”
“這可是技斗大會,不是生死擂臺!”
“勝負不在誰境界高、力氣大,而在你對劍理的拿捏有多準、多細。”
“說不定一個二品劍客,單論控劍之精,能把一品高手逼得手忙腳亂。”
“觀者也看得帶勁——不到最後一刻,誰輸誰贏,真說不準。”
蕭墨頷首。
這技鬥,倒真有點門道。
“那隻要屬劍術技巧範疇的,都能報?”
那人點頭:“沒錯。你想比甚麼,只要說得清、立得住、可驗可判,就成。”
蕭墨略一沉吟。
獨孤九劍的精髓,在於無招勝有招,萬變不離其宗——敵勢未顯,我勢已伏;敵招方出,我破已至。攻如驚雷,守若深潭,全在瞬息拆解之間。
“那就比破招。”
“破招?”那人一怔。
“對方出招,我即刻識破、截斷、反制——三步合一,才算一式破招。”
“若中途被擊中,或拆解失敗,即為落敗。”
“雙方輪流出招、互破,誰先乾淨利落完成三次,誰贏。”
“妙!”那人撫掌,“前所未有,卻極見功力!”
他眼中透出幾分讚許:“賭注多少?你是甚麼修為?”
“押得越重,越容易引人來試;起步一百兩白銀,少一分都不錄。”
蕭墨一愣——竟還要先掏定金?
周詩然笑著湊近:“錢緊的話,我替你墊。”
“贏了,五五分賬,如何?”
“哈哈,周兄爽快!我定不負所托。”
蕭墨順勢應下。
待周詩然付訖銀錢,那人提筆在冊上勾畫登記,末了合上本子:“成了,只管等訊息。”
“留個落腳處,有人應戰,我們立馬遣人尋你。”
三人留下住處,轉身回到觀席。
“臺上花樣百出,熱鬧得很。”
周詩然朝擂臺一揚下巴,“蕭兄不妨多看看,興許撞出點新念頭。”
“哦?那我可得睜大眼睛了。”
三人尋了處視野開闊的位子坐下。
臺上正比著“牽絲勁”——兩人各執細繩一端,足踏圓界之內,須在不崩斷繩絲的前提下,將對手逼出圈外。
可若誰心急搶勁,繩斷即負;稍一失衡,反被借力掀翻。
勝負毫厘之間,全憑氣息吞吐、力道收放、時機拿捏。
蕭墨看得入神。
場中二人,一邊是鐵塔似的黑臉漢子,筋肉虯結,指節粗如小棍;另一邊卻是白淨書生,青衫素淨,袖口還沾著一點墨痕。
皮相天差地別,氣場卻針鋒相對。
周詩然側頭問:“你覺得,誰先破局?”
蕭墨靜觀片刻,已看出端倪:
二人內力深淺相當,每一次角力都如繃緊弓弦,震顫卻不下墜。
正是旗鼓相當,才僵持至今。
這類比試,本就靠內勁掌控決勝——力強一籌者,早借繩震傷對手;如今膠著,反倒不敢輕動,怕一招不慎,反成破綻。
“眼下勢均力敵,勝負尚在未定之天。”
“不過……我更看好那黑麵漢子。”
話音未落,旁邊一位觀賽男子忽地插嘴——
壓根兒不買蕭墨的賬。
“嘿嘿,這位老弟,頭回瞧這比試吧?”
“那位白面書生模樣的,可是擂臺上的‘不敗閻羅’!”
“大小几十場較量下來,沒輸過一回。”
“更別提他對勁力的拿捏——寸寸如尺,毫厘不差。”
“這一回的對手,看著就稀鬆平常。”
“再瞅對面那黑臉漢子,膀大腰圓、粗手大腳,渾身上下寫著兩個字:莽撞。”
“哪能是玉面書生陳笑的對手?”
“贏,鐵板釘釘的事兒!”
“嘿,您可真看走眼了。”
那人見蕭墨竟押黑臉壯漢勝,立馬咧嘴開講,語氣裡滿是篤定。
“要是陳笑今天栽了,我當場吞了這張榆木凳子,渣都不剩!”
蕭墨沒搭腔,也沒爭辯。
他只是盯著場上動靜,憑實打實的招式拆解勝負罷了。
畢竟盯了片刻,便覺出味兒不對——太順了,順得反常。
“玉面書生陳笑?他對手叫甚麼?”蕭墨問。
“名號都沒聽過,小地方來的無名之輩。”
蕭墨又凝神看了半晌。
陳笑確有真功夫。
那黑臉漢子幾次猛撲、硬撞、橫推,全被他輕巧卸開,像風吹柳枝,看似柔弱,卻韌得驚人。
這角力之術,勝負只繫於兩處:一是逼對方失衡踏出圈外;二是誘其搶先出手,自己則趁機扯斷懸在腰間的細繩——繩斷即負。
陳笑顯然吃透了門道,所以每每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滑步、旋身、借力打力,把黑臉漢子的蠻勁盡數化於無形。
臺上,黑臉漢子連攻數輪未果,忽然收勢站定。
“嘿,有點意思!老黑我骨頭縫裡都泛酸了。”
“你這書生,倒真不是繡花枕頭。”
他咧嘴一笑,嗓音粗糲,卻帶著幾分誠懇。
“呵。”
陳笑鼻腔裡哼出一聲,眉梢微揚。
就在黑臉漢子笑意未散、心神稍松的剎那——
他猛地欺身而上,掌風直取中路!
誰也沒料到,頭一個搶攻的竟是陳笑!
可這記突襲,眨眼就被黑臉漢子截住。
幾番交手下來,黑臉漢子心裡透亮了:這書生狡如狐,專等你先動,再後發制人。
這回,他乾脆依樣畫葫蘆,腳下猛然一撤,腰身下沉,作勢要拽斷細繩!
陳笑果然早有防備——黑臉漢子剛退半步,他已如影隨形貼了上去,指尖始終虛扣細繩,半分不松。
可黑臉漢子邊退邊誘,步步緊逼邊界線,不知不覺間,雙腳已踩到圈沿!
“滾!”
陳笑眸光一凜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。
“你輸了。”
規矩明明白白:出界即敗,哪怕細繩已斷,也改不了結果。
他眼神驟亮,身形暴起,如離弦之箭撞向黑臉漢子前胸!
只要對方重心稍偏、腳步一滑,便是落地出局。
可預想中的踉蹌、翻騰、飛跌,統統沒來。
陳笑全力一撞,竟像撞上青石崖壁——黑臉漢子紋絲不動,連衣角都沒掀一下。
“這……不可能!”
陳笑瞳孔驟縮,臉上血色瞬間褪盡。
先前內力對拼,明明旗鼓相當;
可此刻力量碾壓,卻如雲泥之別——根本不在一個段位上!
“嘿嘿,魚咬鉤嘍。”
黑臉漢子朗聲一笑,雙臂如鐵箍般猛然合攏,一把將陳笑兜進懷裡!
“放開——!”
陳笑失聲驚叫,臉上血色盡褪,只剩驚惶扭曲。
下一瞬,黑臉漢子單臂一掄,陳笑整個人騰空而起,如斷線紙鳶般直飛圈外!
塵埃落定,勝負已分。
“……贏的居然是那黑臉漢子?!”
四下譁然,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。
陳笑是誰?連續三屆擂主,多少成名高手在他手下折戟沉沙?
這一回,竟敗得如此乾脆,如此猝不及防——連招式都沒使全,人就飛出去了。
尤其剛才跟蕭墨搭話那人,整張臉僵成醬紫色,嘴角抽搐,活像吞了顆沒剝殼的苦杏仁。
周詩然拊掌大笑:“哈!真叫人拍案叫絕!”
“那黑臉漢子表面粗豪,骨子裡卻精得像狐狸。”
“贏,贏得利落,贏得漂亮。”
“反觀陳笑,怕是太久沒嘗過敗味,一上場就急著立威。”
“以往他從不主動搶攻,偏這次三番五次強衝硬打——破綻,就是這麼露出來的。”
“人家一眼識破,順勢設局,反將一軍。”
“這心思,這耐性,這火候……”
她頓了頓,目光灼灼落在黑臉漢子身上,笑意更深,“陳笑輸得,一點不冤。”
“呵,確實如此。”
周詩欣輕笑頷首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沿。
“蕭兄以為如何?”周詩然轉過頭,目光灼灼。
“你打一開始,就押中了那黑臉漢子。”
“難不成早料定他必勝?這可真讓人摸不著頭腦。”
此時周詩然心底泛起層層漣漪——連他自己,初看時都拿不準勝負天平往哪邊傾。
可蕭墨卻穩穩落子,一語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