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……連段三爺都敢動,這夥人膽子倒不小。”
“可不是?”周詩然搖頭苦笑,“偏生撞上這節骨眼,推也推不掉。”
“唉,硬著頭皮,也得往前闖啊。”
“這麼久了,線索怕是早斷得差不多了吧。”
話音未落,店小二已端著熱騰騰的酒菜快步而來,青瓷碗盤在木桌上穩穩落定,酒香混著肉氣撲面而至。
蕭墨幾人隨即動筷,邊吃邊聊,言語鬆快,笑語不斷。
一頓飽食過後,人人腹中溫熱、精神舒展。
待店小二利落地收走碗碟,周詩然才輕輕一笑,指尖點了點空碗沿:“這廚子的手藝,倒真沒辜負‘醉仙樓’三字。”
“我連著趕了七八天路,今兒還是頭一回吃得這般踏實。”
她略一停頓,目光轉向蕭墨:“蕭兄可願陪我們姊妹倆出去走走?消消食,也順道瞧瞧這鎮子的夜色。”
蕭墨點頭應下:“我自然樂意。”
轉頭卻對李雄然與蘇隼瑩溫聲道:“你們腳程已遠,又無內力調息,此刻最該歇著——莫硬撐。”
周詩然恍然拍額:“哎呀,是我疏忽了!”隨即莞爾,“那便只我們三人去吧?蕭兄若不倦,正好同行。”
“好!”
蕭墨身負上乘輕功,丹田氣息綿長不絕,經脈間真氣流轉如溪,區區步行於他而言,不過閒庭信步,半分疲意也無。
反觀李雄然與蘇隼瑩,雖未吐露一字,可眉宇間掩不住的倦意、眼底泛起的青影,早已悄悄洩露了他們只想一頭栽進床鋪的念頭。
“既如此,咱們這就啟程?”
周詩然側身抬手,姿態從容,笑意清淺。
“正合我意——我倒想看看,這地方藏著甚麼妙趣。”
蕭墨留二人各自回房安歇,自己則隨周詩然、周詩欣緩步踱出客棧。
一踏上門檻,街市喧鬧便裹著燈火與人聲撲面湧來,燈籠搖曳,酒旗招展,活脫脫一幅流動的市井長卷。
“對了,蕭兄此前可曾踏足此地?”
蕭墨搖頭:“頭一遭。”
“呵,我們兄妹倒是常來。”
“哦?那你們定是熟門熟路了。”
“熟談不上,不過三四回罷了,比過路人多認得幾條巷、多聽懂幾句本地腔而已。”
話鋒微頓,她眸光一閃:“倒真有一處地方,值得走一趟。”
蕭墨眉梢微揚:“何處?”
“跟著來,自有分曉。”
周詩欣聞言,唇角微彎,笑意未達眼底,卻添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沉靜。
蕭墨心頭微凜,不動聲色,只將呼吸放得更緩、腳步落得更輕。
三人穿出集市,越走越靜。
人聲漸杳,燈火稀疏,石板路兩旁屋舍低矮,簷角垂落陰影,與方才的熱鬧恍如隔世。
蕭墨面色悄然沉下,指節不自覺地抵住腰側劍鞘。
周詩然餘光掃見,輕笑出聲:“蕭兄不必繃著。”
“地方穩妥得很,我拿性命擔保。”
“再拐一道彎,就到了。”
果然,不多時,一座灰牆窄門靜立眼前。
門扇斑駁,門環鏽跡微泛,與尋常民宅毫無二致。
若非被引至此,蕭墨掠過十次,也絕不會多看一眼。
“就是這兒,進去吧。”
周詩然抬手叩門,三短一長。
片刻後,門上暗格“咔”地滑開,一隻眼睛冷然盯來。
“誰?”聲音乾澀如砂紙刮過木板。
“二七三。”
周詩然未報姓名,只報數字。
那眼珠微凝,旋即“吱呀”一聲,整扇門向內推開。
“規矩記得牢些。”
“壞了規矩,骨頭都給你拆散了。”
“明白!老規矩,一個字不漏。”周詩然朗聲應道,笑容不減。
“行,噤聲跟緊。”
門內是一方尋常院落,青磚、老樹、瓦簷低垂,連風拂過都透著股家常氣。
蕭墨目光如針,細細掃過每寸牆縫、每扇窗欞,卻未見半分異樣。
再瞥向周氏姐妹——神情坦蕩,步履自然,並無作偽之痕。
他按下疑慮,默然隨行。
直至停在一扇烏木門前。
“到了。”周詩然抬手示意,“請。”
“現在,總能說了吧?”蕭墨駐足,“這到底是甚麼所在?”
“答案就在門後,何必多問?”
她推門而入。
屋內陳設簡樸:一張舊桌、兩把竹椅、一盞油燈。
燈影晃動間,坐著個灰衣男子,目光如刀,掃過三人。
“誰要下場?”
“下場?”蕭墨壓低嗓音。
“比武。”周詩然答得乾脆,“我們早試過了,今兒帶你開開眼。”
“明白了。十兩一人。”
“三十兩,全付清。”周詩然從袖中取出銀錠,穩穩擱上桌沿。
那人掂了掂,頷首:“進去吧。”
說罷,他隨手拎起桌上茶杯——杯底一旋,整張木桌竟無聲滑開,露出下方一道黑黢黢的階梯入口。
“多謝。”周詩然含笑點頭,朝蕭墨眨了眨眼,率先邁步而下。
“神神秘秘……底下,究竟藏了甚麼?”
“先前聽周詩然提過,叫甚麼‘鬥場’?”
蕭墨心頭一動,腳步已隨眾人邁入。
穿過一段幽暗逼仄的甬道。
眼前忽地一亮。
幾人快步向前,光暈漸盛,終於抵達盡頭。
順著那束微光,他們走到了長廊末端。
尚未靠近,喧鬧聲便如潮水般湧來——鬨笑、喝彩、銅鑼震耳、人群攢動。
“裡頭人可真不少。”
“誰料這蘇夏鎮地底下,竟藏著這麼個活泛去處。”
“今兒算是長見識了。”
蕭墨唇角微揚。
“呵,蘇夏鎮能有今日氣象,全賴段三爺十幾年如一日地打磨經營。”
“這份根基,哪是輕易看得透的?”
“裡頭到底埋著多少門道?怕是連他自己,都未必說得全。”
“確實如此。”
蕭墨頷首,語氣篤定。
三人剛踏出隧道口,聲浪便撲面而來。
抬眼望去,地下豁然開朗——
竟是一方穹頂高闊的巨穴,形如倒扣青碗,渾然天成。
四周石階層層疊疊,坐滿觀者;中央空曠處,則是一座環形擂臺。
此刻臺上,兩人正騰挪交手,拳風呼嘯,招式凌厲。
“你指的樂子,就是這個?”
“不全是。”
“比鬥嘛,確是此地一大看點——你瞧那些人,哪個不是專程來看熱鬧的?”
“可這地方,也不是誰想進就能進。”
“進門得驗身份,門檻高得很。”
蕭墨一笑:“這麼說,我還真託了二位的福。”
周詩然莞爾,並未多言。
“不過,真正的壓軸戲,可不是臺上這些。”
“那是?”
“闖三關。”她聲音沉了幾分。
“闖三關?哪三關?”
“呵呵,完整版,至今沒人摸清。”
“至少我,連第三關的影子都沒見過。”
“原因很簡單——壓根沒人闖得過去。”
“多數人,第一關就折戟。”
“僥倖過第一關的,寥寥無幾;能站上第二關的,更是鳳毛麟角。”
“至於第三關?傳說而已,連聽都沒幾個人聽過真模樣。”
蕭墨靜默片刻,眸中卻悄然燃起興味。
“周兄當年,闖到第幾關?”
周詩然苦笑搖頭:“慚愧,第一關——我就栽了。”
“我妹妹也一樣。”
“姐弟倆齊刷刷卡在頭一關,說出去都臉熱。”
蕭墨輕笑:“看來這三關,真不是擺著好看的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“難不成這次,兩位還想再試一把?”
她擺擺手:“每人只有一回機會。”
“我們早沒資格了。”
“倒是蕭兄——可願試試?”
“不妨一試。”
“痛快!果然是蕭兄!”
“不過規矩得守:想闖三關,得先贏一場技鬥。”
“我替你報個名?”
“技鬥?幹啥的?”
“字面意思——比手藝。”
“擂臺上,跟人較勁真功夫。”
“花樣多得很,琴棋書畫、馴獸鑄器、甚至調香辨毒,都能上臺較量。”
“只要你有一門拿得出手的絕活,再找個肯應戰的對手,就能開擂。”
“前陣子還有倆人,真拉了頭猛虎上場比馴養。”
蕭墨挑眉:“真有人敢玩這個?”
“結果嘛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一個餵了虎口,另一個撒腿跑得快,算贏了。”
“哈哈哈!”蕭墨朗聲而笑,“倒真有股野勁兒。”
老虎終究是養不熟的——這話,他信。
“行,那我也下場走一遭。”
他略一思忖,便定了主意。
“好!我帶你去登記。”
“蕭兄打算比哪樣?”
他略作沉吟。
論手上功夫,最熟稔的,還是劍。
佛門功法雖深,但一路橫推,靠的是勢大力沉、以拙破巧,和“技巧”二字沾不上邊。
唯有劍術,尤其獨孤九劍,講求的是因敵變化、後發先至,千變萬化中自有不變之理——正合這技斗的路子。
“劍術。”
“哦?”周詩然眼中掠過一絲訝色,“沒想到蕭兄最精的,竟是劍。”
“粗通一二。”
蕭墨笑意淺淡,話不多,卻自有分量。
見他這般從容,她心底的好奇反倒更濃了——
原來這位,還是個藏鋒的劍客。
“那我倒真想親眼看看。”
“走,報名去。”
幾人沿著石階下行,來到一處低矮入口。
櫃檯後坐著幾個值守,正歪在椅子上打盹,鼻息悠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