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幾位若真想安穩歇腳,趁早拍板才是正經!”
“嘿嘿,再拖一拖,怕是連豬圈都得搶破頭嘍!”
他斜眼瞥著蕭墨幾人,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,活像早已把他們的猶豫攥在手心。
蕭墨卻不接招,只朝李雄然耳畔低語數句。
李雄然聽完,轉身便走,步子利落得沒半分遲疑。
蕭墨這才抬眼,淡聲道:“你說得不無道理。那就先帶我們瞧瞧房間吧。”
“得嘞!請隨我來!”
店小二喜上眉梢,轉身便引路。
誰知剛踏出廳堂,他竟徑直往門外去,壓根沒往客房方向拐。
“你這是往哪兒去?”蕭墨腳步一頓。
“看房啊!店裡早沒空屋了。”
“跟我來——外頭另有安排!”
蕭墨微蹙眉,卻仍邁步跟上。
不多時,三人已立於客棧後巷。
一股濃烈刺鼻的騷臭撲面而來,混著糞水與草料的陳腐氣息,直衝腦門——分明是牲口棚所在。
“幾位見諒啦!”
店小二堆起滿臉笑,伸手一指角落裡歪斜的幾間土坯棚:“如今全鎮就剩這兒還有地兒落腳!”
“不嫌棄的話,委屈一夜,也算有個遮風處!”
蕭墨面色驟沉,寒意如霜。
“這就是你所謂‘住處’?”
“嘿嘿,將就嘛!”他聳聳肩,“沒地方了才騰出這塊地兒,您細想——總好過露宿城郊、枕著冷風過夜吧?回頭還得謝我呢!”
話音未落——
啪!
一記清脆耳光劈面甩去,力道乾脆利落。
蕭墨手腕一抖,內勁順勢迸發,那店小二登時騰空而起,直直砸進泥濘豬圈!
霎時間,汙穢四濺,豬群受驚亂拱,他狼狽陷在糞堆裡,一邊乾嘔一邊撲騰:“嘔……救命!嘔——”
蕭墨連餘光都吝於施捨,只側身對蘇隼瑩道:“走,不必再耗在這兒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
她神色平靜,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——這種貨色,連激起她厭惡的資格都不夠。
兩人剛踏出街口,便見李雄然氣喘吁吁奔來。
“恩公,查清了!”
“如何?”
此前蕭墨命他暗訪周邊客棧,只為驗證那小二所言虛實——真假未明前,豈能輕易信口開河?
“住處已備妥!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蕭墨唇角微揚,“那廝,果然是個滿嘴跑馬的騙子。”
李雄然咬牙切齒,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“無妨,”蕭墨輕笑,“教訓已送到了。”
“走,帶路。”
“好!”
片刻後,三人立於福來客棧斜對面一家不起眼的小棧門前。
門匾上“悅來居”三字略顯斑駁,卻透著幾分踏實氣。
剛進門,那店小二便迎上來,一眼認出蕭墨,笑容熱絡:“幾位又來啦?可是要續房?”
“正是。還有空房麼?”
“巧了,尚餘兩間——不過再拖半個時辰,怕是連門板都要被人訂走了!”
蕭墨頷首:“那就全包了。”
店小二搓著手,臉上綻開一朵菊花:“嘿嘿,沒問題!只是眼下行情緊俏,房錢得按市價浮動……”
他頓了頓,試探著抬眼,“若嫌貴,隔壁幾家倒也能問問。”
蕭墨心知肚明——一鋪難求之際,加價本就是常情。
“一晚幾何?”
“一兩銀子。”
他略一思忖,點頭:“不貴。”
“那就勞煩留房。”
“好嘞!”店小二見他眼皮都不眨一下,頓時眉飛色舞,轉身就要領人上樓。
忽聽一聲斷喝自門口炸開:“且慢!”
他猛地回頭——
只見四道身影立在門檻外:一男一女當先而立,衣飾華美,氣度沉斂,舉手投足間皆帶著不容忽視的貴氣。
店小二心頭一凜,立刻迎上前,聲音放得又軟又謙:“兩位貴人,是用飯,還是安頓?”
那男子負手一笑:“飯要吃,房也要住。”
“飯食管夠,可房……”店小二賠笑,“最後兩間,方才已被這幾位訂下了。”
“哦?”
男子目光一掠,淡淡掃過蕭墨三人。
待觸及蕭墨周身那一縷若有似無的氣息時,眸底微光一閃,隨即莞爾。
接著便開口問道:“兩位可否行個方便,勻出一間客房,供我們二人暫住?”
“我們願付十倍房資——您二位和掌櫃,都能落得十兩銀子。”
“十兩?!”
這數字一出口,
店小二眼珠子頓時亮了。
雖說十兩不算鉅款,
可對跑堂打雜的營生而言,已是半月有餘的進項。
單憑這份爽利,便知來人絕非尋常過客。
“哎喲,幾位貴客,”他立馬堆起笑,轉向蕭墨三人,語氣又軟又勤快,“不知三位肯不肯挪一挪,勻出一間屋子?”
蕭墨略一拱手,含笑道:“實在抱歉。”
“我們同行有一位姑娘,同宿多有不便。”
“還望見諒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那錦袍男子眸光微黯,顯出幾分惋惜。
一旁的女子也輕嘆一聲:“可我們已問遍鎮上七八家客棧,全滿當當,再無空房。”
“這可如何是好?”
店小二搓著手,笑呵呵道:“小的倒有個折中法子——”
“就不知幾位願不願屈就一二?”
錦袍男子抬眉:“哦?甚麼主意?”
“三位公子擠一屋,兩位姑娘另居一室,豈不妥當?”
“咱們這客棧雖不闊綽,但床鋪寬實、被褥乾淨,三四人同歇也綽綽有餘。”
“只要諸位不嫌擠,便萬事大吉。”
這話一落,錦袍男子朗聲一笑:“那就仰仗各位援手了!”
“在下週詩然,謝過諸位仁兄。”
蘇隼瑩也溫聲接話:“公子,人在江湖,貴在通融。”
“能結一份善緣,總強過結一段齟齬。”
“人家誠心相求,禮數週全,不如就依這小哥的安排吧。”
“也好。”蕭墨頷首應下。
“多謝!”周詩然毫不遲疑,當即從懷中取出五十兩銀錠,徑直遞向蕭墨。
蕭墨卻輕輕抬手擋回:“不必破費。”
“一日房錢不過一兩,這五十兩,未免太重了。”
周詩然朗然一笑:“痛快!閣下這般氣度,倒叫我刮目相看。”
“這樣——煩請扣掉七日房錢,餘下的,權當添幾樣熱菜、一罈好酒,大家圍坐吃頓便飯,如何?”
“這……太客氣了!”蕭墨剛開口,周詩然已將銀子塞進店小二手中。
“得嘞——”
小二掂了掂分量,眉梢眼角全是喜氣,連腰都彎得更勤了些:“幾位隨我來,先安頓下來!”
“飯菜稍後便送,熱湯熱菜,一樣不落!”
“帶路。”周詩然抬手示意。
轉眼間,小二引著三人上了二樓,推開一扇雕花木門:
“這是其中一間,隔壁那間也空著,鑰匙都在這兒。”
“怎麼安排,全憑諸位心意,小的就不多嘴了。”
“成,你先忙去吧。”周詩然點頭。
“得令!有事只管招呼!”
得了賞,小二步子都輕快三分,轉身便走,再沒半點拖沓。
待人影消失在樓梯口,周詩然整了整衣袖,笑意盈盈道:“方才匆忙,還沒來得及見禮——”
“在下週詩然,這位是在下胞妹,周詩欣。”
蕭墨亦含笑致意,彼此簡短寒暄幾句。
“蕭兄,你們該也是外鄉來的吧?”周詩然端起茶盞,隨意一問。
“正是。不然何必在外賃屋?”蕭墨抿了口茶,“我們三人,皆非本地人。”
“莫非……也是衝著段三爺的大選而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周詩然挑眉,“眼下踏進蘇夏鎮的,十個裡頭九個為這事奔忙,誰不是?”
“嗯,倒也是。”他笑著點頭,隨即反問,“那你們呢?莫非另有打算?”
周詩然展顏:“實不相瞞,我們此來,一是想開開眼界,瞧瞧這‘三尊大會’的盛況。”
“各地俊傑齊聚,文武兼備;更有難得一見的奇人異士、風姿各異的佳麗名媛。”
“這般場面,錯過一回,怕要後悔三年。”
“哥——!”
周詩欣耳根微紅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哈哈,妹妹別急。”周詩然擺擺手,神色坦蕩,“賞美人如觀山水,品花香似聽松濤——本是養心怡情之事,何須避諱?”
說罷,他目光一轉,含笑望向蕭墨:“蕭兄以為如何?”
“周兄胸襟開闊,確非常人可比。”蕭墨輕笑。
“哈哈哈!”兩人相視而笑,意態自若。
蕭墨稍作停頓,又問:“既說到大會,那第二樁事……周兄若方便,不妨直言。”
“有何不可?”周詩然放下茶盞,語氣轉沉幾分,“此番我們兄妹南下,實為助段三爺尋人。”
“他膝下那位三公子,早前莫名失蹤,據傳是被一夥自稱‘一枝梅’的遊俠擄去。”
“我們奉命追查蹤跡,順藤摸瓜。”
蕭墨指尖一頓,茶水微晃。
心頭倏然一震——
那三公子的下落,他竟真知道。
正是被“一枝梅”一夥劫走,關在城西荒祠的地窖裡。
只是此事早已過去月餘,他當時順手留了線索,之後便再未過問。
那些人如何處置、公子是否安好,他壓根沒放在心上。
萬沒料到,今日竟在此處,聽見這訊息重又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