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再留,徒耗時辰。”
夜色漸濃時,三人已悄然踏入鄰近的青石鎮。
城門斑駁,燈籠昏黃。
李雄然望著高聳的城牆,眉頭緊鎖:“真要進城歇腳?萬一……”
“只能如此。”蕭墨截口道,語調沉穩,“天色已晚,趕夜路於她不利。”
他側首掃了蘇隼瑩一眼——她鬢髮微亂,眼下淡淡一抹青影,顯是強撐著。
李雄然頓時會意:自己與蕭墨咬咬牙尚可硬扛,但她一個從未顛簸過的人,若在荒野凍餓一夜,明日別說趕路,連馬背都坐不穩。
“再說,”蕭墨緩聲道,“還得置辦些乾糧,再給蘇姑娘添兩身妥帖衣裳。”
“總不能讓她一直裹著我那件漏風的舊袍子——權宜之計,終究難久。”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李雄然一拍額頭,懊然點頭。
蘇隼瑩也溫聲道:“恩公思慮周全,妾身感激。”
“今夜早些安歇。”蕭墨抬步邁進城門,“明晨天光初透就動身,買齊所需,即刻離鎮。”
“醉西樓耳目再密,也斷難一日之內撒網至此。”
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幾人快步尋到一家簷角微翹的“棲雲客棧”,要了兩間潔淨上房,各自安頓。
翌日破曉,天邊剛泛魚肚白,三人已立在集市口。
乾糧、肉脯、鹽餅、油紙包好的醬菜……一樣樣塞進包袱。
接著又拐進幾家成衣鋪子,挑了兩套素淨棉布衫裙——青灰與月白,針腳密實,料子柔韌耐穿。
一切齊備,蕭墨未作絲毫停留,領著二人直出東門。
鎮外官道上,塵土微揚。
他們前腳剛走,街角酒肆陰影裡,倏地閃出兩條黑影。
“就是他?”一人壓低嗓音。
“錯不了!”另一人咬牙切齒,“那張臉,我昨兒在茶棚認得清清楚楚——蕭墨!”
“大人果然料得準——他壓根沒逃遠,就在周邊鎮子打轉!”
同伴眯眼望向城門外蜿蜒小徑,冷哼一聲:“人已出鎮,怕是正往北去。”
“你速回樓裡報信,多調些腿腳利索的來!”
“得令!”
話音未落,那人已如煙般融進早市人流。
剩下那個整了整衣襟,不疾不徐跟了上去,身影在晨霧裡時隱時現。
而此刻,蕭墨三人猶未察覺身後尾跡。
街上人聲鼎沸,車輪吱呀,叫賣喧鬧,市井氣息撲面而來。
縱使他耳聰目明,也難在萬頭攢動中揪出一雙盯梢的眼睛。
更沒想到,對方竟能這般迅捷鎖住行蹤——只能說,運氣差到了極處。
此時他們心中只有一念:快些走,再快些。
不出半個時辰,三人已馳出十里開外。
醉西樓內,檀香冷透。
劉老闆端坐主位,面色鐵青,指節捏得發白。
老鳩縮在門邊,臉色慘白如紙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自蘇隼瑩失蹤,樓裡生意一落千丈——那些專為她而來的大戶、豪客,再未踏進門檻一步。
偌大樓子空蕩冷清,絲竹寂然,連廊柱上的朱漆都似黯了幾分。
劉老闆胸中鬱火灼燒,前日竟掀翻整張紫檀圓桌,杯盞碎裂聲震得夥計們噤若寒蟬。
雖說剛收了一萬兩銀子,可若尋不到新臺柱,長此以往,虧空只會越滾越大。
徐老雖已四處延攬高手,訊息卻遲遲未至;
而蕭墨此人,卻像一滴水滲進沙地,杳無痕跡。
正僵持間——
篤、篤、篤。
三聲叩門,短促有力。
老鳩渾身一抖,慌忙奔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的,正是方才在鎮口報信的年輕人,額角沁汗,氣息未勻:
“東家!蕭墨的行蹤……找到了!”
“蕭墨的行蹤,我們鎖定了!”
“嗯?”
劉老闆眼皮一跳,面色瞬息數變,
謝餓那張枯瘦如柴的臉上,也緩緩浮起一抹同樣陰冷的笑意。
“呵……蕭墨,你還能往哪兒鑽?”
“縱是頂尖高手,又能如何?”
“徐老只要一聲令下,四方豪傑盡赴其召——你區區一個一品,不過砧板上的一塊肉罷了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“遵命!”
劉老闆揮退報信之人,轉身便朝身旁的老鳩低喝:“速將訊息傳給徐老!”
“務必盯死蕭墨,格殺勿論!”
“之後,立刻把蘇隼瑩給我押回來!”
“得令!”
老鳩喉結一滾,不敢多言,轉身疾步而去。
數日後。
蘇夏鎮。
連趕幾日路,風塵僕僕,
蕭墨三人終於踏進了段三爺的地界——這方水土真正的掌舵之地。
“這就是蘇夏鎮?”
人尚在坡上,蕭墨已抬眼望見鎮子全貌。
單是那圈青磚壘就、斑駁卻巍然的高牆,便透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氣魄。
更別提它背倚粼粼碧水,一側山勢如臂環抱,活脫脫一座天然要塞。
“總算能喘口氣了。”李雄然抹了把汗,聲音沙啞,“這腿肚子都快打顫了。”
這幾日奔襲,唯蕭墨步履如常;
其餘二人,皆無半分內力傍身,純靠血肉之軀硬扛。
能撐到此刻,已是咬牙拼出來的韌勁。
尤其是蘇隼瑩——
一個姑娘家,腳不喊疼、嘴不叫苦,只默默綴在隊伍末尾,連裙角都未曾亂過一分。蕭墨看在眼裡,心頭微動。
“你們確實熬壞了。”他放緩語氣,“進了這鎮子,醉西樓的人,怕是難再伸手。”
“就算真追來,在段三爺的地盤上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顆腦袋。”
“可算踏實了。”李雄然長長吁出一口氣,肩頭緊繃的筋絡終於鬆開。
一入鎮門,蕭墨便覺氣息迥異:
街巷喧鬧卻不雜亂,挑夫吆喝、車輪轆轆、茶肆飄香,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,遠非尋常小鎮可比。
“段三爺人品如何,暫且不論。”
“但這份治世手腕,確實令人刮目。”
“能把一隅之地經營得這般活泛、這般安穩,沒兩把刷子,壓不住這攤子。”
可話雖如此,蕭墨心底對他毫無好感。
光是耳聞的那些勾當——暗樁構陷、強擄良家、屠村滅口……哪一條拎出來,都不配活在這世上。
“段三爺能聚攏這麼多人,自然有他的本事。”李雄然點頭附和。
蕭墨輕笑:“聽說他最愛三樣東西:文才、武膽、美人。”
“咱們三個湊一塊兒,倒真齊了。”
“哈哈哈,恩公這一說,我才咂摸出味兒來!”
李雄然撓撓頭,又悄悄瞄向蘇隼瑩,神色發緊,“不過……蘇姑娘,您該不會真動了投效的心思吧?”
“段三爺的名號,小女子早有耳聞。”她唇角微揚,語聲清亮,“只是聽說他後院鶯燕成群,怕是容不下我這根野草了。”
“蘇姑娘若肯低頭,憑這風致氣度,段三爺怕是要親自捧著金匣來迎。”蕭墨故意拖長調子,笑著逗她。
李雄然剛放下心,一聽這話,額角頓時沁出汗來。
蘇隼瑩卻只莞爾:“公子莫打趣奴婢了。”
“如今我身契在您手上,去留生死,全由您一念之間。”
“不過依公子為人,斷不會把我推給別人——對麼?”
蕭墨朗聲一笑:“那是自然!我捨不得,某人啊,更捨不得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李雄然肩膀,眼底全是促狹,“你說是不是?”
“呃……對對,恩公說得極是!”李雄然乾笑兩聲,耳根通紅。
“行了,先尋個落腳處吧。”
三人拐進一條窄巷,抬頭見一塊舊匾——福來客棧。
“幾位客官,住店吶?”
剛邁過門檻,一個顴骨高聳、身形伶仃的店小二便迎了上來,嗓音尖細如竹哨。
蕭墨頷首:“三間房。”
“哎喲,實在對不住!”小二搓著手,一臉為難,“近來日子特殊,客房早就滿員了。”
“日子特殊?”蕭墨眉峰微蹙。
“您不是本地人吧?”李雄然插話道,“這段時日,正是段三爺廣招賢士的‘攬英期’——擂臺比武、詩會考策、畫舫鑑寶……大小賽事接連不斷,南來北往的客官擠破門檻。”
蕭墨無聲搖頭,果然來遲了一步。
“那……還剩幾間?”
“就一間。”
“一間?”蕭墨側身瞥向蘇隼瑩,眉頭悄然擰起。
獨處一室,終究不便。
蘇隼瑩垂眸斂睫,指尖輕輕絞著袖邊,臉色略顯黯淡。
“唉,可惜了。”
蕭墨搖搖頭,轉身欲走,“另尋別處吧。”
這蘇夏鎮商脈縱橫、鋪面林立,何愁找不到一家乾淨客棧?
總能尋到一處尚有餘鋪的落腳點。
“嘿嘿,客官,可別轉頭就變卦啊!”
店小二不慌不忙,只在後頭悠悠補上一句,嘴角還掛著幾分篤定的笑。
“哦?聽你這話,莫非全鎮客棧,都已客滿?”
“那可不是?”
他立馬點頭,語速輕快卻毫不含糊。
“您是沒瞧見——這陣子蘇夏鎮,人潮湧得跟漲潮似的!”
“少說也得三四千號人扎堆往這兒趕,我這數字,還是往低了掐的。”
“吃要灶臺,喝要酒罈,睡要床鋪,哪樣不得地方安置?”
“蘇夏鎮客棧是多,可架不住這般瘋搶啊!”
“您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“眼下啊,別家怕是比咱們更擠——十家有九家,連柴房都騰不出空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