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算找著了!我都琢磨著要不要硬闖客棧碰運氣了。”
李雄然撓撓後腦,赧然一笑,
接著道:“我瞧見恩公攜蘇姑娘往這邊來,
料定您必在此處落腳歇腳。”
“一路奔波,肚子怕是早就咕咕叫了。”
“所以順手捎了乾糧、醬肉,還有剛打的山泉。”
蕭墨挑眉一笑:“這些,怕是專為蘇姑娘備的吧?”
李雄然頓時耳根發燙,忙擺手:“不敢不敢!恩公與蘇姑娘,人人有份!”
蕭墨點點頭,伸手在他肩上一拍:“行了,趕緊回吧。”
“再拖下去,熱騰騰的飯食可要涼透了。”
“好嘞!這就走!”
一想到馬上能再見蘇隼瑩,李雄然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,面頰微微泛紅。
蕭墨瞥他一眼,暗自搖頭。
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,倒也算情真意切。
可蘇隼瑩何許人也?
聰慧沉靜,心似明鏡,豈是幾句甜言蜜語就能輕易撼動的?
只盼李雄然若真碰了壁,也能灑脫些,莫把真心熬成執念。
話音未落,他已領著李雄然折返溪畔。
遠遠便見蘇隼瑩赤足坐在青石邊,腳踝浸在清淺溪流裡,指尖撥弄著粼粼水光。
李雄然霎時僵在原地,像被釘住了腳,
蕭墨甚至聽見他胸腔裡那陣急促擂鼓似的“咚咚”聲。
夢中人活生生坐在眼前,
任誰也難繃得住。
蕭墨笑著拍了拍他肩膀,帶他緩步走近。
“蘇姑娘,餓了吧?先墊墊肚子。”
蘇隼瑩聞聲抬頭,臉上掠過一絲羞意,
連忙收腳擦乾,利落地套上繡鞋。
“兩位公子安好。”
蕭墨側身示意:“這位就是李雄然。”
“醉西樓那日,你們見過。”
“此番同行,原是他主動請纓。”
“只因擂臺生變,酒樓風波驟起,
我們才臨時分頭行事。”
“喏,他還特地給你帶了吃食。”
李雄然垂眸淺笑:“蘇姑娘,在醉西樓初見,便覺才思如泉,令人難忘。”
“一直盼著再逢,想親耳聽你撫一曲、論一局。”
“今日得見,風采更勝從前。”
蘇隼瑩莞爾:“公子謬讚了。小女子粗淺之學,怎敢當‘才氣’二字?”
蕭墨朗聲一笑:“行了行了,客套話留著改日再說——
趁熱,開飯!”
“各位接下來要並肩趕路,遲早熟絡起來。”
“天色可不等人了。”
“肚子裡怕是早就咕咕叫了吧?先填飽肚子要緊。”
“吃完還得抓緊上路。”
“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溝壑,壓根兒不是落腳的地方。”
“更何況醉西樓那幫人,絕不會嚥下這口氣。”
“十有八九正調人手,朝這兒撲來。”
“我雖能周旋,可刀劍無眼,盯梢的人多了,總有顧不到的死角。”
“所以——越快脫身越好。”
畢竟在這座城裡——
蕭墨先是斬了沈啟三,血還沒幹;
接著又把醉西樓的臉面踩進泥裡;
樹敵一圈,仇家成串。
再賴著不走,等於自己往刀口上撞。
他心裡早盤算好了:走,必須馬上走。
“好!全憑公子做主!”
“我這就去拾掇個吃飯的地兒,請兩位稍坐歇息。”
此時的蘇隼瑩,已悄然收起鋒芒,舉止間透著侍女的利落與分寸。
在蕭墨眼裡,這可不是怯懦,而是清醒——
她清楚自己該站在哪兒、怎麼站才最穩當。
能在醉西樓那種龍蛇盤踞、人心難測的地界活成頭牌,靠的從來不是天真爛漫。
這些年風霜磨出來的機敏與分寸,早已刻進骨子裡。
唯有李雄然還固執地把她當從前那個柔順溫婉的姑娘,半點沒察覺她眼底早已沒了當年的輕信。
蕭墨樂得袖手旁觀。
可李雄然哪忍心看她一個人忙活?
見她蹲在地上收拾殘局,立馬挽起袖子湊過去搭手,憨厚得像塊老木頭。
兩人一遞一接、一擦一擺,倒真有了幾分默契。
蘇隼瑩嘴上推讓了幾回,末了卻也沒再硬攔——
既不冷臉,也不熱絡,恰到好處地順著臺階下了。
她心裡未必多瞧得上李雄然,可面上功夫,比誰都圓融熨帖。
那是多少個日夜在脂粉堆裡練出來的本事:進退有度,笑不露齒,連指尖都帶著分寸感。
蕭墨斜倚在樹邊,看得饒有興致。
他想著,後頭還有幾十裡山路要啃,乾糧不能光靠包袱裡那幾塊冷餅。
之前巡山時,他早瞄見林子深處有野兔竄動、草窠裡還藏著幾隻肥雞。
索性起身,拎著短刃鑽進林子,半個時辰沒見人影。
等他提著三四隻灰毛野兔、兩隻翎羽未褪盡的山雞回來,池塘邊已煥然一新——
地面掃得乾淨,幾塊扁平青石圍成簡易飯桌;
包袱裡的飯菜整整齊齊碼在中央;
篝火噼啪跳動,暖光映著蒸騰的熱氣。
見他歸來,兩人相視一笑,連招呼都省了,只靜靜候著。
蕭墨揚眉一笑:“東西都備齊了?你們先吃,別餓著。”
“恩公未動筷,我們怎敢先嚐?”
“恩公?”
蘇隼瑩眸光微閃,低聲重複了一句,尾音帶點試探的輕巧。
李雄然向來藏不住事,一見她眼神,話匣子立刻掀開——
“嘿嘿,前些日子我去鄰鎮,半道上被一夥黑衣人截住。”
“領頭的說是沈啟三派來的——就因我早先頂撞過他。”
“眼看刀都架到脖子上了……”
“恩公突然現身,三兩下就把人料理乾淨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蘇隼瑩抬眼望向蕭墨,語氣裡添了一絲真切的訝異,
“倒沒想到,蕭公子這般灑脫不羈的人,骨子裡竟也揣著一副俠腸。”
初見時,她只當他是個浪蕩隨性的遊俠;
如今再看,那副懶散皮囊下,分明裹著股不容欺的硬氣。
蕭墨擺擺手,笑得隨意:“不過碰巧路過,順手一扶罷了。”
“我看李兄氣宇坦蕩,不像作惡之人,倒像是被冤枉了。”
“誰料竟是殺局。”
他指了指熱騰騰的飯菜,嗓音輕快,“舊事慢慢聊,眼下——先吃飽再說。”
三人胡亂扒拉幾口,墊了墊胃。
隨後蕭墨將獵物剝皮去髒,架在火上慢烤,油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,香氣很快瀰漫開來。
烤透後用油紙仔細包好,妥帖收進包袱深處。
日頭已斜向西山,天光泛起淡淡橘紅。
蕭墨抬頭掃了眼天色,又瞥了眼蘇隼瑩——
那一身豔紅長袍在暮色裡依舊扎眼,襯得她眉目如畫,卻也像黑夜裡的火把,招風惹眼。
若就這麼進城,怕是沒走三步,就有閒漢尾隨、地痞搭訕、甚至官差盤問。
更別說醉西樓的人若真追來,根本不用打聽,一眼就能鎖住目標。
“對了,你包袱裡還有其它的衣裳吧?”蕭墨轉向李雄然。
“衣裳?你要這個幹啥?”
蕭墨抬手一指:“她這身打扮,進城裡不是等著被人盯梢麼?”
“就算醉西樓的人還沒摸到這兒,單憑這張臉、這身紅,就夠半條街的男人夜裡睡不踏實。”
“咱們想安生趕路?不換一身,怕是走不出十里地。”
“啊!對對對!”李雄然一拍腦門,恍然大悟,趕緊翻出個洗得發白的布包,抖開一套素淨的靛藍粗布男裝——
“蘇姑娘,這是剛漿洗過的,沒穿幾次,您要是不嫌棄……”
他雙手捧著衣裳,恭恭敬敬遞了過去。
“全憑兩位公子做主。”
蘇隼瑩伸手接過衣物,指尖微顫。
話音未落,臉頰忽地浮起一層薄紅。
她略略垂眸,聲音輕而清晰:“煩請兩位暫且迴避片刻。”
“哦……自然,自然。”
李雄然與蕭墨對視一眼,齊齊頷首。
轉身便朝林子深處走去,步子利落,沒半分拖沓。
等腳步聲徹底消散,她才屏息環顧四周——風靜、人遠、樹影濃密。
這才迅速褪下身上那襲刺目的紅嫁衣,抖開李雄然遞來的粗布衣裳,一件件換上。
那衣服洗得泛白,袖口磨得發亮,肘彎處還綴著兩塊細密的補丁,針腳細勻,透著股沉實的舊氣。
與她原本的華服一比,恍如雲泥。
剛繫好最後一粒佈扣,她便抬聲喚人。
蕭墨一走近,目光掠過她清瘦挺直的身姿,唇角悄然揚起,點頭讚道:“這身打扮,倒把人襯得更清亮了。”
“世人總說‘人靠衣裝’,可真到了骨子裡的氣韻,哪還用得著錦緞撐場面?”
“穿麻布是風致,披霞帔也是風致——本色不改,處處生光。”
“公子過獎了。”蘇隼瑩淺淺一笑,眼波微漾,既不嬌怯,也不倨傲。
蕭墨頓了頓,忽問:“你那身嫁衣呢?”
“啊?”她怔了一下,眉尖微蹙,“公子是……要處置它?”
“嗯。”他語氣平和,卻毫不含糊,“帶著它,太扎眼;扔下它,又怕引人疑竇——不如一把火,燒個乾淨。”
她低頭凝視那抹殘紅良久,指尖輕輕撫過金線繡的並蒂蓮,隨即手腕一揚,嫁衣如蝶般飄入烈焰。
火舌騰起,噼啪作響,紅綢蜷曲、焦黑、化灰。
蕭墨待餘燼微涼,盡數掬起,傾入溪流。水流一卷,灰痕杳然無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