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個莽漢,打錯了人;葉松更絕,倒戈相幫,親手把勝局送進蕭墨手裡;
最後一個?提都不配提——第一輪就被蕭墨碾出局!”
原來劉老闆早暗中物色三人,只要奪冠,既能留住蘇隼瑩,又能大賺一筆。
誰料三人齊齊撲街,劉老闆只得急令老者出手攔截。
可連徐老都敗得乾脆利落,他最後一點指望,也碎成了渣。
“立刻撒網!查遍周邊所有市鎮、驛站、客棧、渡口!”
“他們不可能一直露宿荒野——早晚得進城補給、歇腳!”
“等訊息一到,你帶一批死士圍殺,務必斬草除根!”
“蘇隼瑩,也一併奪回來!”
“明白。”
徐老應下,轉身便走,袍角捲起一陣冷風。
同一時刻,
密林深處,溪水潺潺。
蕭墨拉著蘇隼瑩,在灌木掩映間尋到一處隱蔽小潭。
四下靜得只有鳥鳴,身後亦無追兵蹤跡——
他這才鬆開手,輕輕將人放下。
“還好嗎?”
這一路疾行翻山越嶺,尋常人早就癱軟在地。
蘇隼瑩緩緩揭下蓋頭,露出一張清麗卻失了血色的臉。
眼下泛青,唇色微白,顯然是顛簸得厲害。
“沒事……歇會兒就好。”
她勉強一笑,聲音輕得像片羽毛,
隨即挨著水邊坐下,掬起一捧清冽溪水,細細洗去額角汗漬與倦意。
蕭墨望著她溼漉漉的指尖,低聲問:
“接下來,你打算去哪兒?”
蕭墨話音剛落,
蘇隼瑩眉尖微蹙,唇角浮起一絲澀意。
事到如今,連她自己都茫然無措——前路如霧,不知該往哪邊邁步。
“全憑公子定奪。”
她語氣輕淡,卻像一片枯葉墜入深潭,聽不出半分波瀾。
心裡透亮得很:此刻的意願,早被碾得稀碎,不值一提。
真正能左右她命運的,從來只有蕭墨的一念之間。
“呵……”蕭墨低笑一聲,目光沉靜,“我確是來了這比武招親,”
“可從頭到尾,都不是衝你來的。”
“啊?”
蘇隼瑩一怔,眼底掠過真切的錯愕。
她盯著蕭墨神色,毫無戲謔之意,反倒透著幾分認真,愈發摸不著頭腦:
“公子此言何意?妾身實在不解。”
蕭墨坦然道:“我下場,只因一位朋友託付——他不願見你被旁人強娶硬搶。”
“所以才替你破局,贏下擂臺。”
“帶你離場,不是為了拘你,而是還你一個選擇權。”
“讓你能自己挑,而不是被人當物件般抬走、塞進誰家高門。”
“現在,你可明白了?”
“朋友?”
“敢問是哪位?”
“李雄然。”
——那書生的名字,蕭墨記得清楚。
此前兩人在酒肆初遇,彼此報過姓名,言語間也算坦蕩。
“李雄然?”蘇隼瑩眸光一閃,隨即搖頭,“此人……我從未見過。”
“沒見過?”
蕭墨瞳孔微縮,臉上驚意毫不掩飾。
竟真不識?
那個在酒館拍案吹噓、說與她月下對酌的書生,竟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?
蕭墨心頭一沉,疑雲頓起:莫非自始至終,都是李雄然一人在演?
畢竟頭回撞見那人,是在醉西樓斜對面的小酒館。
李雄然滿口豪言,說甚麼段三爺的行蹤他了如指掌——蕭墨才悄然尾隨,想探個虛實。
後來李雄然自嘲全是胡謅,蕭墨也一笑置之,並未深究。
可眼下這事,倒像一根刺,扎得人發緊。
莫非連那晚“醉西樓賞詩、共飲一盞”的舊事,也是信口編排?
蕭墨索性把李雄然原話複述一遍:
“就是那位靠一首七律博得醉西樓青睞的書生。”
“你當真,一點印象也無?”
蘇隼瑩垂眸細想片刻,才緩緩開口:
“醉西樓確有‘詩宴’舊例,每逢春社秋闈,廣邀文士鬥詩。”
“勝者得厚賞,但獎的從來不是與我同席對飲。”
“那賞的是甚麼?”
“一宿安寢,任挑一名姑娘作陪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清而穩:
“可我在樓中,只獻藝,不侍寢——這規矩,東家親定,無人敢破。”
“公子那位友人……怕是認錯了人。”
“竟會如此?”蕭墨喃喃,指尖無意識叩了叩桌面,苦笑浮上嘴角。
難不成,又被那書生繞進去了?
正沉默間,他忽然想起一事,抬眼再問:
“那沈啟三呢?你可認得?”
“沈公子?”她頷首,“自然識得。常客,每月必來兩三回。”
“李雄然曾與他同臺較詩,最後拔得頭籌——你可還有些印象?”
蘇隼瑩凝神回想,良久,輕輕搖頭:
“沈公子來過太多次,詩宴辦過不下百場。”
“這些年流水般的人,早模糊成影子了。”
蕭墨長嘆一聲,喉結微動,沒再說話。
或許李雄然所言非虛;
或許那一戰確有其事;
只是對她而言,不過是尋常一夜——撫琴、斟酒、聽幾句風雅詞句,再送客出門。
於她,是營生;於他,卻是刻進骨頭裡的念想。
半晌,蘇隼瑩忽又開口,聲音輕卻清晰:
“不過……若論早些年,倒還真有一絲可能。”
“哦?”
“那時我尚未成頭牌,身份未定,確可由勝者點選伴宴。”
“若他真是那時贏的……便說得通了。”
“幾年前?”蕭墨怔住,一時語滯。
原來那人痴守的,是塵封數載的一盞冷茶、半闋殘詩。
“呵……”他搖搖頭,心底泛起一陣痠軟的憐惜。
不知該笑他傻,還是敬他痴。
若真隔了這麼久,她記不得,反倒是常情;
可對他而言,怕是連那夜燭火跳動幾下,都記得分明。
想到此處,蕭墨心口微熱,低聲開口:
“既如此,我只求你一事。”
“公子請講。”
“待你再見李雄然——”
“別說忘了他。就說,你還記得。”
這話不算逾矩,反倒透著幾分體恤。
蘇隼瑩略一思忖,便應了下來:
“好。此事,全憑公子安排。”
旋即,她抬眸,眸光清亮又柔軟:
“只是,我也想求公子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求您莫學醉西樓那般,強將我許配於他。”
“若真要嫁人……我願嫁的,只您一人。”
“哎——”蕭墨連忙擺手,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,“你放心,我絕無此意。”
她容貌身段氣度,確實挑不出半分瑕疵;
可一想到她出身花樓,蕭墨心底便像壓了塊薄冰——涼,卻不刺骨,只是化不開。
另一方面,蕭墨壓根不想再橫生枝節了。
要是讓那幾位姑娘察覺他剛脫身又惹上新麻煩,
後果恐怕比捅了馬蜂窩還難收拾。
光是想想,蕭墨就太陽穴突突直跳,
哪還肯自找麻煩?
至少眼下,他是打定主意敬而遠之。
“呵,你這要求,倒也合情合理。”
“我又不是不講理的莽夫,更不是挾勢逼人的主兒。”
“你對李雄然動不動心,全憑本心——我絕不強按牛頭喝水。”
“不過有句話得先撂在這兒。”
“人家可是對你一見傾心,惦記得緊。”
“你若跟我同行,少不了被他追著跑。”
“這倒不怕,我早被纏慣了。”
“怎麼躲、怎麼應、怎麼斷,心裡都有數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見蘇隼瑩神色篤定,蕭墨這才真正鬆了口氣。
隨後,他挨著溪邊坐下,掬水洗了把臉,抹去風塵與倦意。
稍作喘息,便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路怎麼走。
可那李雄然,依舊杳無蹤跡。
眼下進城?絕非良策。
這荒山野嶺的,反倒成了燙手山芋——
“也不知他能不能摸準方向尋來……”
畢竟深山如海,想找一個人,無異於針尖撈月。
何況身邊還跟著個蘇隼瑩,
明火執仗地亂闖,只會把麻煩引上門。
“我四下轉轉,你且在這兒歇會兒。”
“好。”
蘇隼瑩輕輕頷首,並未推辭。
蕭墨立馬起身,繞著溪岸快步巡查一圈。
重點不在找人,而在排險——
怕自己一走,她獨處時撞上毒蛇、野獾,甚至迷途的山匪。
好在四周雖靜得只聞水聲鳥鳴,
卻不見蛇影、不聞狼嗥、也不見毒蟲盤踞的痕跡。
反覆確認三遍,再無疏漏,
他才折返溪畔,朝蘇隼瑩道:“此處暫且安穩。”
“我去迎一迎李雄然,你別離岸太遠。”
她點頭應道:“明白。”
“嗯。”
見她眉宇舒展、毫無猶疑,
蕭墨知道她不會貿然離開,便轉身邁入林間。
不多時,他已踏出密林腹地,抵達山麓緩坡。
視野豁然開朗,遠近丘壑盡收眼底,
尋人也多了幾分把握。
李雄然既看見他往這個方向撤退,
十有八九會循著蹤跡一路追來。
只要他走到這兒,蕭墨就能遠遠望見。
他索性倚樹而立,靜候。
日頭爬過中天,正午將至。
一道身影,不疾不徐,從東南側林隙間踱了出來。
蕭墨眼尖,一眼就鎖住那人輪廓,
再一細辨,嘴角便揚了起來。
“果然來了。”
見李雄然真尋到了地界,蕭墨心頭大石落地。
最怕他兜兜轉轉錯失方向,那才是真懸。
所幸這小子腦子清醒,認路沒掉鏈子。
蕭墨迎上前去,目光落在他肩上挎的布包、手裡拎的油紙包和竹筒上,
忍不住笑了:“你還真備得齊全。”